连平日闹腾的孩子们也缩回了屋里,只有风刮过枯枝的声响。
李建设在门外踱步时,余光瞥见墙角蜷着一团影子。
走近才看清是聋老太太——
她半弯着身,手指抵住地面,肩头剧烈地颤。
暗红的痕迹溅在冻土上,像忽然绽开的锈斑。
李建设两步冲过去扶住她,掌心一下下轻拍那佝偻的背脊。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李建设从未想过自己会背着这位老人奔跑。
深夜的寒风刮过巷口,他感到肩胛骨处传来断续的颤抖——不是因寒冷,而是老人压抑的咳声震动着脊背。
先前见她时,她虽刻板寡言,身子骨却挺得笔直,像棵经年的老松。
可人的躯壳竟能如此迅速崩塌,这念头让他脚步更快了些。
师傅的面容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李建设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托住老人下滑的膝弯。
某种酸软的情绪从胸腔漫上来,紧接着是冰锥般的后怕。
他几乎小跑起来,粗布鞋底蹭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巷子里踏出急促的节拍。
经过王永华屋门时他侧头喊了一声。
门吱呀拉开条缝,昏黄的光漏出来。
王永华裹着外衣探身,什么也没问,只摆手示意他快走。
几息之后,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王永华跟了上来,臂弯里多搂了件皮袄。
他赶前两步,将皮袄轻轻覆在老人佝偻的背上。
咳嗽始终没停。
温热的液体断续浸湿李建设的后颈,带着铁锈似的腥气。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呼吸声渐渐弱下去,不知是昏睡还是昏迷。
老人闭着眼,在颠簸中恍惚地想:是谁在背着自己呢?算了,是谁都无所谓了。
医馆的门被撞开时,檐下惊起几只夜雀。
李建设将人平放在诊床上,手指已探向腕间。
仪器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老人灰败的面色,迅速写下几味药材。
马华接过方子转身钻进药柜深处,陶罐与炉火的声音很快填满后堂。
老人始终闭目躺着。
寂静笼罩着她——并非安宁的寂静,而是聋者独有的、被剥离了声响的虚空。
直到一双手将她上半身托起,瓷碗边缘抵住下唇。
温热的药汁滑入口腔,苦涩之后泛起隐约的甘。
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融化的蜡缓缓包裹五脏六腑。
她睁开眼。
昏黄的油灯光晕里,一张年轻的脸庞逐渐清晰。
花了几次呼吸的时间,记忆才缓慢拼凑出名字:李建设。
诧异从眼底浮起,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在空中划出几个短促的弧度——
“这是哪儿?”
李建设接过问题。
他的手掌同样在空中移动,动作流畅得仿佛另一种语言。
王永华立在门边怔住了,视线在那双手与老人之间来回移动,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药碗见底时,老人重新靠回枕上。
李建设收回手,转身将空碗搁在案几上。
瓷底与木面接触的轻响里,他瞥见窗外天色已透出蟹壳青。
这一夜竟快过去了。
寒风卷过巷口时,那个蜷在墙根的身影正剧烈颤抖。
李建设停下脚步。
他记得这个老人——四合院里那位总沉默着坐在门槛上的聋老太太。
原以为会是个刻薄难缠的角色,可几次照面下来,除了那双总低垂的眼,他并未见过传闻中的恶行。
此刻她裹着件单薄的旧衫,指节攥得发白,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肺腑震碎。
他蹲下身,手指搭上她腕间。
脉搏细弱如游丝,寒气已渗进骨缝。
不是什么急症,只是长年累月的亏空让这副身子成了漏风的破屋。
天再冷些,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马华。”
他朝里间唤了声,“抓三钱黄芪、五片当归,再加些党参。”
学徒应声去了药柜。
老太太却突然抓住他袖口,枯瘦的手比划得急促——不要,她付不起这钱。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窘迫,指甲几乎掐进他布料。
李建设摇摇头。
他起身走向后院,从檐下竹笼里提出只肥硕的母鸡。
羽毛还带着谷仓的暖意,沉甸甸地坠在掌心。
转身时,老太太正试图撑墙站起来,被他轻轻按回原处。
“拿着。”
他把鸡和药包一并塞进她怀里,“身子养不好,开春怎么熬?”
推拒持续了很久。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反复推挡,最终却慢慢收紧,将东西搂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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