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这里的平台,若不是那些锁在柜中的稀有样本,他们或许仍在原地打转。
“不同部位,不同材料。”
——这个念头本身,就是q大赠予的钥匙。
校长签字的那天,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合作协议平铺在桌上,纸页反射着顶灯苍白的光。
李建设目光扫过最后一行条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脚。
王永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呼吸声很轻。
没有欢呼,没有击掌。
他们只是将文件仔细收进牛皮纸袋,拉紧棉绳,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叠成单一的回响,像某种缓慢而确切的倒计时。
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像夜航时唯一的灯塔。
实验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李建设才感到指尖残留着北方冬日的寒意。
他脱下厚重的外套,一团白雾从唇边逸散。
图纸卷成的筒还握在手里,纸缘有些潮了。
老王接过那卷东西,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他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用手掌抚平卷曲的边角,动作慢得像在确认某种质地。
基地里各种仪器低鸣着,远处有人影在操作台前弯着腰,像凝固的剪影。
“成了?”
老王终于问,声音不高。
站在侧旁的王永华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掠过整个空间,在某处停顿了一瞬——那个总扎着马尾的身影正俯身调整仪表盘,听见响动,她转过脸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碰,她便又转回去了,只剩耳后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晃。
图纸在金属台面上铺开时发出脆响。
老王的手指沿着墨线移动,推了两次眼镜,呼吸渐渐放轻了。
李建设看着那些线条,想起几小时前在另一栋楼里的对话。
那位头发花白的校长将两份文件递过来时,窗外的光正落在他肩章上,亮得有些晃眼。
文件封面印着四个字,关于曙光,关于扶持,关于一些遥远的机会。
他们道了谢,把东西收进提包底层,现在那提包正搁在门边的长凳上,拉链都没完全拉拢。
“时间不等人。”
老王忽然说,不知是在评价图纸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起身,拍了拍李建设的肩膀,力道有些重。”抓紧验算。”
李建设应了一声。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手指触到冰凉的旋钮。
需要核对的数据列在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蚁群。
他坐下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断续的敲击声,那是有人在手动校准设备。
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旧金属混合的气味,闻久了,舌根会泛起淡淡的涩。
王永华已经伏在另一张台子上了。
他的背弓着,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还沾着一点从q大实验室带出来的粉笔灰。
那两秒钟的对视像枚细小的石子,投进思绪的深潭,涟漪很快就平复了。
眼下有更迫切的事——这些图纸,这些数据,这些必须赶在某个日期前凝固成形的成果。
校长的话还在耳膜上留着余音,关于合作,关于计划,关于一种更大规模的扶持。
但那些字句此刻都退远了,模糊成背景音,只有眼前仪表的指针、笔下流淌的公式、胸腔里因为专注而逐渐放缓的心跳,才是真实的。
老王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有点意思。”
他说,没指明是什么。
但李建设看见他眼角堆起的细纹,那是种松弛的征兆。
几个月绷紧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微微地,不易察觉地,松了那么一丝。
窗外天色正暗下来。
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上投出暖黄的方块。
远处传来食堂推车的轮子声,金属碰撞着,由远及近。
李建设揉了揉眉心,把视线重新钉回数字的丛林。
那些关于未来的、模糊的邀请,就让它暂时躺在提包底层吧。
此刻,他只需要完成眼前这一页验算,只需要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缓慢,固执,心无旁骛。
档案室里的光线被铁皮柜分割成条状。
秦京茹的指尖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对面工位——王永华正低头核对编号,钢笔尖在格子里沙沙移动。
她收回目光,将未说出口的对话暂时压回胸腔深处。
有些事需要完整的黄昏,需要从工作状态里彻底剥离出来的两个人才适合展开。
李建设上午那些零散的词句还粘在耳膜内侧。
她转动了一下颈椎,听见细微的喀啦声。
王永华合上档案夹时,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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