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李建设旁边坐下,抓起另一份数据表快速翻阅,纸张哗啦作响。”头部需要抗冲击,尾部要耐高温,中间段得兼顾韧性和重量……”
他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向张老师,“老师,我们可能得在这儿泡到半夜了。”
张老师走到实验台另一端,拧开一盏台灯。
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尽管用。”
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本新的实验记录本,放在桌角,“需要什么设备直接去隔壁搬。”
张教授整理着讲义边缘,目光扫过实验室里两个年轻人。”下节还有课,你们按流程操作就好。”
他拎起皮质公文包时补充道:“遇到难点记下来,晚些我们再讨论。”
李建设与王永华同时抬手示意,目送那道灰西装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仪器低鸣声中,两人迅速铺开桌面上那卷泛黄的设计图。
指尖划过图纸上深浅交错的标注线,他们开始逐段拆解结构单元。
每个连接点需要承受多少压力?哪种韧性指标优先,哪种耐腐蚀性可以妥协?本质上是在权衡——当材料必须做出取舍时,哪个特性该摆在首位。
这些判断将决定后续的选择方向。
日轮西沉时,窗玻璃染上了铁锈色的霞光。
整整七个钟头,那些标着代号的零件依然没能匹配到合适的材料编号。
不过实验记录本上终究添了几行有效数据。
王永华揉着发僵的后颈收起钢笔:“明天接着来吧。”
李建设却还要去趟研究所。
他需要把今日产生的十七组参数录入档案,并将阶段性报告递交给项目负责人。
走廊灯只亮了一半。
大多数办公室已经锁门,只有尽头那间还淌出鹅黄色的光晕。
秦京茹正将散落的文件按编号归位,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就剩王主任在了。”
她指了指里间,抱起整理好的牛皮纸袋匆匆离开。
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见老王伏在橡木桌前的背影。
台灯将他花白的发顶照得发亮,钢笔尖划过计算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这个时代没有能自动拟合曲线的程序,也没有一键生成三维模型的软件。
稀缺的计算机需要层层审批才能动用,更多时候是这些穿着洗白中山装的人,用密密麻麻的算式垒起进步的阶梯。
他们总会反复验算,直到小数点位后的数字不再跳动——这是笨办法,却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办法。
李建设在门外长椅上坐下。
他没有出声打扰那片沙沙声构筑的结界,只是从口袋里抽出自己的笔记。
那些未能匹配的参数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像散落的齿轮寻找着可能的咬合方式。
指腹抚过那叠纸页边缘,李建设胸腔里涨满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抬起眼——房间里堆叠的演算稿纸几乎淹没桌沿,墨迹与铅笔痕交错层叠,像一片被思绪反复耕耘过的土地。
这些都是从无数个深夜里生长出来的。
角落里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响。
老王合上自己面前的本子,李建设便走了过去。
老人解释的声音很缓,每个数字都拆解得清晰。
虽然那些算式与李建设正在摸索的路径并不交汇,但他依然听着。
老王总是这样,无论谁来问什么,都会把时间掰开揉碎,一点一点铺李清楚。
他从不催促,也从不保留。
“您在看什么?”
李建设问。
老王将摊开的图纸慢慢收拢,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叠东西上。”来找我汇报?”
皱纹在眼角堆出浅沟。
李建设点头,把怀里那包东西递过去。
为防泄密,这些纸页一路都塞在公文包内层,此刻边缘已蜷起细小的波浪。
老王接过去,掌心缓缓压过纸面,把那些褶皱一寸寸熨平。
他的视线黏在数据行列之间,瞳孔里映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今天走到哪一步了?”
老人没抬头,声音像从图纸深处浮上来,“卡住了也不碍事。
这活儿本来就不该太顺——要是太顺,反倒该怀疑是不是走岔了路。”
“倒不算卡住。”
李建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是那五种候选材料。
我们原先总想着非得挑出唯一的一种,从头用到尾。
可问题本身或许就不该这么问。”
老王的手指在某行数字旁停住了。
“或许该让它们各尽所长。”
李建设继续说,“性能指标都满足基本门槛,差别只在怎么搭配。
就像拼一副复杂的榫卯——不是拿着现成的模子去套,而是得同时握住所有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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