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内弥漫着草药微涩的气息,窗棂将午后的光线切割成斜斜的几块,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李建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视线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停顿了片刻。
“有件事,得跟你提一提。”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冉秋叶抬起眼,手里批改作业的红笔停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等着下文。
“学校那边,新立了个课题。”
李建设斟酌着词句,像在挑选合适的药材,“具体内容……眼下还不便细说。
只晓得,我和手头那点家当,都得投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一株被晒得有些蔫的薄荷,“往后这段日子,恐怕更难抽身了。
见面……次数大概会少得多。”
室内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市声,还有不知哪间屋里传来捣药的闷响。
“不过,等项目收尾,也就好了。”
他转回视线,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只是医馆这边,师傅年纪大了,我总放心不下。
还有雨萱那孩子……”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表达,“马华毕竟是个粗心的小子。
若她真遇上什么难处,或是身子不妥当——一个姑娘家,有些事终归不便同他讲。
我想着,倘若她来寻你,能否……帮着照看一二?自然,你本职就够忙累,不必特意费心,只在她找上门时,伸把手就好。”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很快,说完便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半张脸的神情。
冉秋叶的目光在他微微绷紧的手指关节上停留了一瞬。
她想起之前几次交谈里,他提及实验时眼中那种专注的光,也想起他描述那些复杂原理时,语气里藏不住的、近乎执拗的热忱。
此刻,这热忱底下,却压着另一重沉甸甸的牵挂。
“我明白。”
她终于出声,声音平稳,像秋日里晒透的棉布,带着令人安心的质感,“你只管忙你的。
雨萱若来,我不会不管。
师傅那里,我平日路过,也会多留意一眼。”
李建设肩头那看不见的力道,似乎松了一分。
他没说谢,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目光再次与她相接时,里面有些别的东西,比言语更具体。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对他而言,这确实只是抬抬手的事。
话递到这儿,冉秋叶再没有推拒的余地。
李建设报了几个项目的名称。
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出浅淡的阴影,眉间那道褶皱却始终没有松开。
其实往后见面的机会确实会少——这个念头浮上来时,胸口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硌了一下。
“别皱眉。”
他伸手,掌心覆上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有空我就来找你,行么?”
那点硌着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她平日也忙,工作塞满了白天与夜晚,见面这件事本身,原本就不在日程的显眼处。
即便从前,他们碰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只是……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她在意。
四合院的窗棂将暮色切割成规整的方格。
李建设离开后不久,王永华在屋里坐着,双臂环抱住自己的头,随后向后一仰,倒在铺着蓝布褥子的床上。
他合上眼,让呼吸慢慢沉下去。
累。
得攒些力气。
后天大概就要进组了。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胃里。
他怕——怕自己接不住交到手里的活,怕某个环节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裂开缝隙。
他不需要站在最亮的地方,只求经他手的一切都能严丝合缝地运转。
他是一枚螺丝,一枚必须咬紧每一个齿纹的螺丝。
这习惯大概是从很早就养成的。
没有父母可倚靠的孩子,对每一份给予都攥得格外紧。
舅舅供他读书,给他饭吃,他心里揣着感激,却也揣着不安。
非亲非故的给予,在他眼里都是债,迟早要还的。
即便舅舅从未这样想过,只当他是自家骨血,盼他往后能走得稳些。
可王永华心里那根关于“回报”
的弦,始终绷着。
如今舅舅不在了,那根弦忽然失了拉力,空荡荡地悬着,反而让他有些无处着落。
换作旁人,或许会觉得松快:不必再背负什么了,每年清明烧一叠纸,便算尽了心意。
但王永华不是旁人。
他对舅舅的感情是一团缠杂的线——感激底下压着畏惧,亲近里头混着惶惑,爱裹着恨,清晰又模糊。
王永华还没能将这些纷乱的情绪理出清晰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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