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垂下眼,把衫子抖开,水珠溅在青砖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她没开口问。
方才在学堂后墙根那番对话还堵在胸口,秦京茹那些话像细针,扎得人坐立不安。
她竟找不出话来驳。
也许秦京茹是对的。
若这丫头真能谋份像样的差事,慢慢站稳脚跟,最先沾光的可不就是自己么?何必非要催着她嫁人?嫁人是条近路,可近路往往藏着坑洼。
挑对人比挑件合身的衣裳难多了,料子看着光鲜,穿久了才知扎不扎肉。
而一份工不同。
手稳心定,今日添一砖,明日加一瓦,高楼是自己垒起来的。
赚多赚少,升得快慢,至少攥在自己掌心里。
想要过得好些,便多熬几个夜,多费些心思,路虽长,脚印却是实的。
可若照自己原先的盘算——找个阔绰人家,赶紧把堂妹送进门——光是“阔绰”
二字就够人寻破头。
就算寻着了,人家愿不愿掏钱?掏了钱,又能掏多久?万一遇着个脾性乖戾的,新鲜劲儿过了便翻脸,人财两空不说,心也得摔碎。
到那时,自己还能凑上去讨什么?
算盘珠子拨来拨去,总对不上数。
秦淮茹把最后一件衣裳挂上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院里槐树的影子拉长了,斜斜地切过她的脚背。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肩上压着老的小的,每张嘴都要吃饭,每季都要添衣。
钱啊,像水从指缝里漏,总也不够。
多一分钱,日子就能松快一分,这念头日夜啃着她,啃得她顾不得细想别的了。
饭总归是能吃饱的。
孩子吵着要零嘴的时候,至少能掏出几枚硬币换根麻花。
秦淮茹把所有这些微小的指望,都悄悄系在了妹妹秦京茹身上。
可妹妹终究只是妹妹,成不了谁的全部人生。
箱底那摞旧书被翻得哗啦作响。
李建设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字帖,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他随手翻开——里面每一页都被墨迹填满了,横竖撇捺叠了一层又一层。
自己竟写过这么多?他有点恍惚。
“找到了。”
他把字帖递给旁边站着的秦京茹。
姑娘接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一旁王永华别开脸,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秦京茹目光扫过他,又补了一句:“也谢谢王同志。”
王永华那张被日头晒得发黑的脸,忽然透出些暗红。
李建设瞥见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扯,又硬生生压住。
秦京茹没多留,揣好字帖便转身出了院门。
她没去跟姐姐道别——反正想见随时能见,只是她其实不太愿意秦淮茹找到单位来。
眼下她心里只惦着赶紧回去练字,这念头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等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李建设终于笑出声。
“喂,”
他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人,“你脸怎么红得像抹了朱砂?”
王永华扭身就要走,被他一把拽住。
“躲什么?人家姑娘挺好,虽然不是我中意的那类……你要有意思,我帮你说两句?”
王永华甩开他的手,脖颈还梗着。
李建设也不追着逗了。
他很少见王永华这副模样——这人平时总闷着,心思全泡在公式和电路里,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壳中。
如今壳裂了道缝,透进点光,倒是生动得多。
人总不能一直绷着,他想。
偶尔走神,或许才像活着。
李建设向前挪了半步。
他的目光追着王永华躲闪的视线,那双眼帘总是垂下去,又慌忙移开。
“人家凭什么瞧得上我?”
王永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还租着别人的房。”
“租的是我的房,不算什么。”
李建设接得很快,“要是真到那一步,这房子给你也行。
反正我往后多半住在医馆,四合院那边……不常回了。”
“你不明白。”
王永华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现在说这些太早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的事,你怎么比我还上心?”
“我瞧着你俩眼神对得上。”
“哪有什么对得上……”
王永华话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她难道也……”
“这我可说不准。”
李建设向后退了半步,语气忽然轻了些,“你们的事,我还是少插嘴为好。
不过若遇到难处,随时能来问我——这方面我总归多些经历。”
他说得平淡,可话底透着一股笃定,那是无数次尝试与磨合积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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