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从指缝里挤压出来,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继而变成无法控制的剧烈抽噎。
肩膀耸动着,像暴风雨中孤立无援的树苗。
滚烫的液体不断涌出,浸湿手掌,顺着腕骨滴落。
他害怕,怕得浑身发冷,怕门再次打开时,听到的是无法挽回的消息。
这份恐惧太庞大,太**,他只能藏进这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吞咽。
时间失去了刻度。
灯光不知何时亮起,窗外天空由灰转黑。
他没有移动过位置,没有理会胃部空洞的灼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眼睛盯着那扇门下方缝隙里透出的、一丝不变的光,等待 着。
手术室门框上方的指示灯在第三个钟头熄灭时,李建设正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站起身的瞬间,眼前猛地一暗,仿佛有人突然抽走了脚下的地板。
血液似乎还滞留在蜷缩太久的肢体末端,没能跟上他猛然直起的动作。
他伸手扶住墙面,指甲抵着涂料粗糙的纹理,稳住了那股要把人往下拽的晕眩。
门向内侧滑开的摩擦声很轻。
穿浅蓝色刷手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畔。
“大夫,”
李建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绷得太紧的弦,“我老师……他……”
他不敢把话说完。
脑海里已经预演过太多次摇头的画面,预演过那句听过无数遍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
等待答案的这几秒,漫长得像把整个人悬在深渊边上。
“手术本身顺利。”
医生的声音平稳,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但**还没过去,人暂时没醒。
要送进监护室观察。
只要能醒过来,后续恢复的希望就很大。”
医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年轻人攥紧的拳头,“探视要控制,饮食要清淡,这些后面护士会 详细交代。”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李建设低下头,用手掌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意。
还好。
他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像念咒。
墙面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他却觉得浑身发软,是紧绷太久后骤然松弛的那种虚脱。
监护室的玻璃很厚,只能看见里面仪器闪烁的微弱光点。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朝缴费处走去。
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味。
他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数目,递进窗口。
就在票据打印的机械声响起时,余光瞥见旁边队伍里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反复翻着手里破旧的钱夹,对着费用单上的数字,肩膀一点点垮下去,最后抬手捂 住了眼睛,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李建设移开视线,压低声音问了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一句什么。
对方抬眼看了看,报了个数。
他沉默地从怀中又取出一些,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男人把脸埋在掌心,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更没察觉自己放在脚边的旧背包侧袋被轻轻塞 进了什么。
直到他拎起背包准备离开时,才感觉到重量和触感有异。
掏出来的信封让他愣住了,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的数目,正是他反复计算、怎么也凑 不齐的缺口。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大厅里人来人往,缴费的、问询的、搀扶着病人的,每一张脸都 行色匆匆。
没有人和他对视,没有人停留。
他攥着信封,手抖得厉害。
这笔钱——这笔能把他妻子从手术等待名单里拉出来的钱——像凭空出现的。
妻子还躺在楼上,车祸后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却还抓着他的手小声说“要不……算了”
。
他不敢算,一场手术能压垮多少东西。
有时候,拖垮一个家的不是穷,是病偏偏挑上穷的时候来。
医院是个奇怪的地方。
墙内墙外,隔开的仿佛是两种人间。
这里能看见最不肯放弃的紧握,也能听见最无奈的叹息;有彻夜不熄的祈祷,也有不得 不签下的放弃书。
生的渴望,死的阴影,还有夹在中间那份怕拖累所爱之人的沉重温柔,全都挤在这片弥 漫药水味的空气里。
男人最终把信封紧紧按在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李建设已经离开了窗口,走向另一条走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缴费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走廊很长,尽头的窗户外,天色正一点点暗下来。
灯光惨白地切割着狭小空间。
许大茂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背脊抵着冰冷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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