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娄晓娥抱着一大沓草图,脚步轻快地迈进院子。
李建设正从屋里出来,看见便笑:“哎呦,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往家搬活儿,可别累着我媳妇儿。”
娄晓娥心里甜丝丝的,脸上却故意一扬眉:“只许你几天不着家,就不许我带点儿纸样回来?再这么啰嗦,往后可不让你抱我这富婆的腿啦!”
李建设听得直乐——什么“抱富婆的腿”
?从前娄家没败落时,那才是真阔绰;如今自己虽有了出息,也不过和当年娄晓娥差不多罢了。
这些日子,皮革厂院里就没冷清过。
人来人往,都是冲着娄晓娥这儿的新式衣裳来的。
绵羊皮又轻又暖,穿着比臃肿的厚棉袄精神多了,再加上颜色鲜亮花样新,谁看了不欢喜?
有个女工凑过来问:“娄厂长,咱们能不能……拼着做?”
娄晓娥捏着布料,一时没明白:“怎么个拼法?”
李建设在一旁接了话:“这倒不难,就是把不同颜色的皮子接在一块儿,拼出花样来,不是更鲜亮好看么?”
娄晓娥听着有点**——自己已经够敢想敢做了,丈夫的主意竟比她还活络。
可女工们更是灵巧,七嘴八舌又出了不少点子。
只是颜色搭配不好拿捏,配坏了便俗气。
李建设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就着现有的色料,刷刷写起配色表来:紫配深黄,黑红相间……“这样配出来既打眼又不扎眼,显贵气。
大伙儿按着表自己搭,保准件件不重样。”
他边说边动手,拿起几块皮料三两下一拼,周围的女工连同娄晓娥都看呆了——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他转眼就摆出了模样。
“瞧好了,”
李建设手指灵活地移动着料子,“颜色相近的显得柔和,色差大的只要摆得顺眼,也别有风味。”
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娄晓娥站在一旁,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别把这事儿想得太复杂,就把手里这些羊皮当成你们平时摆弄的布料,放开手去做,其实没什么难的。”
这话一说,众人心里便有了底。
之前谁没摆弄过几块羊皮呢?随手拼拼凑凑,竟能出那样别致的效果。
“哟,这么一搭还真好看!”
“可不是嘛!这要是穿出门,整条街的人不得都盯着咱们瞧?”
大家纷纷动起手来,各自动了心思。
娄晓娥见众人都这样热络地为衣裳出主意,心里头暖融融的,回头就冲自己丈夫笑盈盈地夸了句:“真有你的!这回可给我长脸了。”
李建设看着车间里这些女工,又听着媳妇儿的夸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忙向众人解释:“大伙儿可别误会,这些点子都是因为我媳妇儿整天在家摆弄这些,我看得多了,才琢磨出来的。
她忙里忙外,这些细活自然就落在我头上了。
各位多捧场,就算是看得起我。”
在自家媳妇面前撑起了面子,娄晓娥在外头最看重的就是一张脸,说到底是好强。
平日总听人夸她丈夫这儿能耐、那儿出色,脸上固然有光,可她心里也盼着自己能得一份认可。
她不像有些女人,开口闭口都是“我家男人”
。
她也想活出自己的名堂。
这份要强的性子,其实也招人喜欢。
虽说是从小家里就念叨“女子哪里不如男”
,可如今见到村里村外的乡亲姊妹们都爱来找她——只要娄晓娥在附近几个村子走动,总有三五成群的妇女凑过来,无非是说家里收了张好皮子,能不能请她也帮着改件皮衣?
娄晓娥从来都乐意。
帮了大家,又能带起些活计,有什么不好呢?
如今她走到哪儿,称呼都变了。
早先人家喊她“建设家的”
“李厂长媳妇”
,现在却是“娄老师”
“娄老板”
地叫着。
总归是把她自己的名姓放在了前头,这让她心里头舒坦。
人成了家,自然以家为重,女子到最后多半还是围着灶台转——可若能有一份自己的事儿做着,谁不高兴呢?既能顾好家里,又能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和丈夫相处也得当,这样周全,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能干。
近来,常有些打扮入时、衣着体面的城里人往村里来。
有的骑着自行车,三两结伴;更有气派的,直接开着小汽车就进了村。
可他们来到疙瘩村,问的都是同一句话:“请问娄厂长的皮衣铺子在哪儿?”
是了,娄晓娥做的皮衣被乡亲们穿了出去,便是最好的招牌。
大伙儿赶集或是进城时,穿上她做的皮衣,走在街上总有人追着问:“这位同志,您这衣裳在哪儿买的?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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