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狍子屯的天气一天暖过一天,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芽苞已经鼓到了极限,有些已经裂开了缝,露出一线嫩绿的新叶尖,像是一颗颗拢紧了的小拳头正在慢慢张开。郭春海从刘满仓家回来之后就再没闲着,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仓房里那些压了一冬天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晾晒、清点、修理。进老林子的准备不是一两天的事,得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少带一样东西到了林子里都补不上,多带了又白占力气。
郭春海在院子里铺了一块旧苫布,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上去,排成几排,像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最靠边的是盐,五斤大粒盐,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布袋扎紧了口,防止受潮。旁边是火药,一小铁皮桶,盖子拧得死死的,用布条在盖子边缘缠了一圈,再用蜡封了口。火药桶旁边码着二十几发纸壳猎枪弹,每一发都用油纸单独裹好,再一起装进一只扁铁盒里。再往旁边是米面,二十斤棒子面,十斤白面,分别装在两只厚布袋里,袋口用麻绳扎了死结。干菜有一大捆,是乌娜吉去年秋天晒的豆角丝和萝卜干,还有一小包干蘑菇,用旧报纸卷了塞在布袋空隙里。郭春海又把绷带和蛇药单独放在一堆,绷带是白棉布裁成的长条,在灶台上的大锅里煮过晾干了,折得整整齐齐的;蛇药是乌娜吉自己配的,几味草药碾碎了掺在一起,用小玻璃瓶装了,瓶口塞着软木塞。地图和罗盘放在一只油布口袋里,地图是那张羊皮卷,罗盘是黄铜的老式圆盘,盘面上的刻度已经有些磨花了,但指针还是灵的,郭春海把它在太阳底下试过几回,指向都没有偏差。
郭安在旁边帮忙清点,每一样东西郭春海报一个名目,他就拿手指头在随身带的纸片上画一道杠,画完了再数一遍,确认数量没错。赵桂兰这天也从镇上来了,挺着已经有些显怀的肚子,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看着男人们忙活。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两双崭新的胶鞋,绿色鞋面,白色橡胶底,鞋帮上印着一排细密的防滑纹路。“供销社刚进的一批货,我从库房里挑了两双码数最合适的,一双给爹,一双给郭安。这鞋底厚,走山路不硌脚。”她把鞋放在苫布边上,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码放整齐的物资,忽然想到了什么,“干粮带够了吗?光有米面和干菜不够,在山里走的都是费力气的活,得吃油水。”郭春海说:“乌娜吉在烙饼了,够吃十来天的。”赵桂兰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油纸,打开来里面是一包压缩饼干,“这是县里下来的紧俏货,镇上分到了两箱,我托人留了半箱,你们带着,占地方小,顶饿,吃的时候泡水就行。”她把压缩饼干放在盐包旁边,又看了郭安一眼,郭安正在蹲在地上用麻绳把干菜捆得更紧一些,耳朵根子又红了,但红得比头一回见她的时候淡了一些,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关心的滋味。
林大柱和林小军也来了。林大柱背着他那杆老套筒,把枪靠在院墙上,然后蹲在苫布旁边一样一样地看郭春海准备的物资。他看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细麻绳,扔在物资堆里:“我搓的,三股编的,比买的结实,崩不断。”郭春海拿起来拉了拉,麻绳绷得紧紧的,确实编得密实,收起来放进了物资堆里。林小军也带了一捆东西,是几根削好了的鹿角签子,长短不一,最长的跟筷子差不多,最细的跟绣花针差不多,每一根的尖端都磨得极光极滑。“我爹让我削的,说是挖参用的,我不太会用,先削出来备着。”郭春海拿了一根细的看了看,尖端的弧度削得匀称,表面用细砂石打磨过,摸着光滑不挂手,他点了点头:“削得不错,回头教你用。”
孟老场长的二小子孟小军是最后一个到的。这小子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不高但敦实,一张圆脸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他进院门的时候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就知道里面包的是枪。他走到苫布旁边,把油布包放在地上,解开扣子抽出了一杆枪——是一杆“三八大盖”,枪身比他自己的胳膊还长一大截,枪管修长,瞄准器完整,枪托上的漆面虽然有些磨损了,但木头本身没有裂纹。他把枪横在手里给大家看:“这是我爹当年在林子里用的,这些年一直收在仓房顶上没动过。我昨晚上把它拆了擦了一遍膛线,上了油,你们看看行不行。”他把枪递给郭春海。
郭春海接过来,把枪举起来对着亮光看了看膛线,又用手拉了拉枪栓,推了几下,感受机簧的弹力。枪保养得不错,膛线虽然用了多年但还很清晰,枪栓推拉顺滑,击发弹簧的力道也足。但郭春海看完之后没有还给他,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下,从物资堆旁边拿起一杆早就备好的土枪递了过去。“这杆三八大盖你收回去,山里不是打仗,走火会要命。这土枪你拿着,打猎够用了,后坐力小,装药方便。”孟小军接过那杆土枪,枪管短了一半,枪托也是粗木头劈出来刨了刨光的,看着简陋,但拿在手里轻便趁手。他咧嘴笑了一下:“行,听郭叔的。”他把自己带来的那杆三八大盖重新包好,放在墙根底下靠着,然后蹲下来看物资堆里那一排码好的纸壳猎枪弹,伸手摸了摸铁盒的边沿,嘴里小声数着数。
物资清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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