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狍子屯刮了一天的南风,把老黑山背阴坡上的残雪彻底吹化了,北沟里的溪水涨了不少,哗哗的水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林大柱这回来郭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两只野兔,是头天晚上在林场边上的荒地套的,兔子剥了皮掏了内脏,用盐腌着,用桐树叶裹好了,提在手里进了院门。郭春海在院子里磨他那把猎刀,看到林大柱进门,把刀在磨石上最后蹭了两下,拿拇指试了试刃,满意地收进刀鞘里,站起来招呼他进屋。林小军也来了,昨天输鹰的事似乎已经翻篇了,那孩子今天的精气神又回来了,肩上架着那只红隼,红隼也比上回安静了些,站在肩上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跟着屋檐上跳来跳去的麻雀转,但爪子稳稳地扣着。
乌娜吉炖了兔子肉,在灶间忙活了一上午。郭春海把林大柱让到炕上坐,泡了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郭小海这周没有回来,家里只有郭安和郭小雪,郭安坐在炕沿上听他们说话,郭小雪蹲在灶间门口剥蒜,耳朵竖着听屋里的动静。林小军把红隼架到院子里的榆树架子旁边,离小灰不远不近的位置,然后把鹰留在架子上,自己进了屋坐在林大柱旁边。
林大柱喝了口茶,把茶碗放在炕桌上,开口了:“春海,我今天来,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我琢磨了好几天了,咱们爷俩既然拜了你当师父,就不能光嘴上叫,得真刀真枪地干活。你把我们当猎队的人用,别客气。有啥活你就安排,我林大柱不是吃闲饭的。”郭春海点了点头,靠在炕柜上说:“这话我听着。正好,后天我打算进一趟北沟深处,去年秋天刘满仓指的那条沟我还没走到头,今年得把它走完。你跟我去,小军也去,郭安也去,咱们四个人四杆枪,足够了。”
林大柱坐直了身子:“好。我这几天下地窖把弹药整了整,够用。”他说完沉默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才继续开口,“不过春海,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道说道。昨天我带着小军去西坡那片山坳转了一圈,发现了一窝野猪,母的带五六只半大的崽子,都在那一片拱土。那窝猪要是留着,到了秋天得祸害多少庄稼。依我的老经验,这种猪窝见一窝端一窝,不能留情面。要是等它们长成了大猪,三五头就能把一片苞米地给啃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身子微微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了。
郭春海没有马上接话,他慢慢卷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中间缓缓升起来。他透过烟雾看着林大柱的脸,等烟抽了大半根才开口:“大柱,你说得对,祸害庄稼的野猪该打。但咱们不能一锅端。母的留一头,崽子留一两只,让它们还能生、还能长。你要是把一窝全端了,这片山就少了一窝猪,几年之内都补不上来。”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烟灰在炕沿上磕了磕,“动物跟人一样,你把一家人全杀了,剩下就没法过日子了。咱们靠山吃饭,不能把山的根给断了。”
林大柱的眉头拧起来了。他坐在炕桌对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春海,我在老家的时候,跟着老辈人打猎,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见到野猪窝就得连窝端,母的带崽子一起打,这叫斩草除根。你要是不打干净了,它们吃了亏长了记性,以后更难对付。这一窝打不干净,跑了一头大的,过两年它就带着一群小的回来找你的麻烦,到时候更不好办。”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沉,语速也慢了下来,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用石头在地上刻字,一下一下扎扎实实的。
郭春海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他抬起头看着林大柱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张炕桌撞在一起,谁也没有闪躲。屋里安静下来了,灶间里乌娜吉炖兔肉的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肉香和花椒的麻味。郭安坐在炕沿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嘴唇动了动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林小军坐在他爹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郭春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大柱,你的老经验我认。你们山东那边的林子跟咱们老黑山不一样,你那边打猎的法子传了多少代了,自然有它的道理。但这片山,我比你先来三十多年,这片山里的畜生是什么脾气、什么习性,我也认了三十多年了。野猪这东西,你一窝端了,它确实不会再来祸害庄稼了,但整片山就少了一窝猪。你留一头母的,它明年照样生,后年照样生,只要你不把它打绝了,它就一直有,咱们就一直有得打。你要是年年都端窝,不出三年,西坡那边就再也见不到野猪的影子了。咱们靠山吃饭的人,不能干这种事。”
林大柱坐在对面,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炕桌上茶碗里剩下的一层浅茶,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回目光落到郭春海脸上。他没有马上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粗糙的茧皮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带着一点无奈,但也不全是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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