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天,狍子屯的土路上赶集的人比上回又多了不少。郭小海礼拜一一大早就坐车回了镇上,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大黑照例蹲在院子中央看他出了院门,这回没有跟到屯子口去,就在院子里蹲着,看着院门关上了,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郭安和赵桂兰正式定亲之后,赵桂兰来往狍子屯更勤了,她每次来都不空手,这回从供销社带了几匹布头出来,说是淘汰下来的样品布,便宜处理,她拢了三块,一块藏青色的厚棉布、一块蓝底碎花的、一块灰色的劳动布,卷在一起用麻绳扎着,搭在自行车后座上带到了狍子屯。
土路集市跟她头一回在狍子屯见到的大不一样了。老槐树底下的摊子比上回又多了好几个,从槐树根一直蔓延到旁边的打谷场边缘,大大小小的摊子铺开来,布匹、山货、针线、药材、农具,还有两个新出现的小吃摊——一个是卖大碴粥的,一个是用油锅现炸油条的,油条在锅里翻滚着膨胀,炸成金黄焦脆的颜色,捞出来控了控油搁在铁丝架上。赵桂兰推着自行车在人堆里穿行,车后座上那卷布被她腾出手按着,生怕被人群挤掉了。她先把自行车支在郭家院门口,然后抱着那卷布又折回了集市上,在槐树靠东边找了个空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蓝布铺在地上,把那三块布头展开来摆在蓝布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竹尺和一把小剪刀,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头旁边。
郭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出来了,蹲在赵桂兰旁边看她摆摊。她穿了一件乌娜吉给她改的碎花小褂,头发扎了两个小鬏鬏,蹲在蓝布旁边仰着脸看赵桂兰把布头铺平整。赵桂兰看了她一眼,说:“小雪,你来帮我认秤。”她从旁边的一只小布包里掏出一杆小秤,黄铜的秤杆,上面刻着一排细细的星点,秤盘是白铁皮打的,边沿磨得亮晶晶的。她把秤递给郭小雪,郭小雪接过来双手捧着,秤杆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没拿稳。赵桂兰笑了一下,伸手帮她稳住了秤杆,教她怎么看秤星——大拇指按住秤杆,小手指托着秤盘底,看好秤砣挂在第几颗星上。“你看,这格是半斤,这格是一斤,这格是两斤。往后有人买布,你就帮他称,称好了报数给我。”
郭小雪学得认真,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看秤杆上的星点,小手指在秤杆上移来移去,每移一格都要抬头看看赵桂兰确认一下。赵桂兰一边教她认秤,一边招呼过来看布的人。一个屯里的老大娘蹲下来翻了翻那块藏青色的厚棉布,问咋卖,赵桂兰说:“这是供销社的样品布,不是残次品,就是尺寸短了些,剩了六尺多。您要是做一件褂子刚好够,少收您点,三块钱。”老大娘摸了摸布面觉得厚实,又跟赵桂兰讲了讲价,最后两块八拿走了,郭小雪在旁边蹲着看了全程,秤杆虽然没派上用场,但把价钱记得清清楚楚的。
快晌午的时候,郭春海从家里拿了两张狐狸皮过来,一张是去年冬天打的红狐狸,毛色鲜亮,针毛厚密;另一张是沙狐狸,颜色淡一些,但底绒更细更密。他把两张皮子裹在一张旧报纸里,走到赵桂兰的摊子前面,把报纸摊开放在蓝布旁边。赵桂兰接过来,把两张皮子都抖开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皮板子和毛针,又对着光看了毛色的均匀度,然后抬头对郭春海说:“爹,这两张皮子质量都好,红狐狸这张能卖一百出头,沙狐狸那张绒厚,还能再多几块钱。”郭春海点了点头,说:“你看着卖。”赵桂兰把皮子叠好放在摊子的最显眼处,然后拿了一张硬纸壳,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好皮子,一张一百二。”她把纸壳立在皮子旁边,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楚。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拿起那张红狐狸皮翻来覆去看了好久,又用手顺着毛捋了几遍,然后抬头问:“这张怎么卖?”赵桂兰说:“一百二。”那人皱了皱眉:“这么贵?我在县里收最好的狐狸皮也没超过一百的。”赵桂兰不慌不忙的,把皮子拿过来又抖了一下,让皮子在阳光下展得更平整:“您看这针毛,根根都是黑尖;您再看这底绒,密得手都插不进去。这是冬天正冷的时候打的,皮子厚实,做领子做围脖都能用好些年。县里收的皮子能有这个品相的,一百二您拿不到。我给您一百一十五,不能再低了。”那人又看了看皮子,用手捏了捏皮板的软硬度,最终点了头,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数,递了过来。赵桂兰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钱叠好了收进口袋里,把皮子叠好用旧报纸包好递给那个人。
郭春海一直蹲在旁边的墙根底下抽烟,看着赵桂兰跟那人讲价、成交、收钱。那个人走了之后,郭春海站起来走过去,把那叠票子从赵桂兰手里接过来数了数,又递回给她,说:“你比我做买卖强。”赵桂兰把钱收好了,笑了一下说:“爹,做生意就是得敢开口要价,开高了人家能还价,开低了连还价的余地都没有。”郭春海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没有接话,蹲下身来摸了摸郭小雪的头,郭小雪正蹲在蓝布旁边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秤杆上的星点,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一格一格挨得很近,像是把她上午学的那些刻度全都默画出来了。
下午的集市更热闹了,卖大碴粥的那边排起了队,油条摊上的油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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