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你这套说法,我在老家那边从来没听过。老辈人教的不是这样的。”郭春海说:“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讲这个道理,不是为了让你听我的话,是让你自己琢磨——咱们打猎的人,到底是靠山吃饭,还是吃完山就走?”林大柱沉默了,手指不再搓膝盖了,搁在桌上,指尖对着指尖,搭成了一个拱桥的形状。
饭桌支起来的时候,乌娜吉端上了炖兔子、酸菜粉条、一碟蘸酱菜和贴饼子。炖兔肉里放了干辣椒和花椒,红油汪在汤面上,香气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撑满了。郭春海给林大柱倒了半碗烧酒,林大柱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辣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夹了一块兔肉塞进嘴里嚼着。两个人没有再继续争论,但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紧绷,筷子碰碗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林小军低头扒饭,夹了一筷子酸菜,嚼了两口,又夹了一块兔肉,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郭安坐在靠门的位置,把贴饼子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一口一口地吃,也不多话。
刘满仓就是这个时候被刘二柱推着牛车送过来的。刘二柱在院门口吆喝了一声,郭安放下碗出去迎,把刘满仓从牛车上扶下来搀进了屋。刘满仓今天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明显使不上劲儿,全靠拄着那根枣木拐棍撑着。郭春海站起来给他让了座,扶他上了炕,拿枕头垫在他后背底下。刘满仓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林大柱和郭春海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就开口了:“你俩刚才说啥了?”
林大柱把碗放下,把刚才争论的事情说了一遍,声音平了一些,但说到“端窝”那两个字的时候还是咬了一下牙。刘满仓听完之后咳了两声,把军大衣往肩膀上拢了拢,然后看着林大柱说话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慢条斯理:“大柱,春海比你早来三十年。我这把老骨头在这片山里转了一辈子,春海跟我说过的那些规矩,我也认了一辈子。你老家那边有那边的道理,但到了老黑山,就得认老黑山的规矩。春海说得对,留种这件事,不是心软,是长远打算。你没见过把山打空了之后的日子,我见过。”他说到“山打空了”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触到了什么不痛快的地方,停了一停才继续说,“春海现在是队长,听他的。这片山你还没摸透,等你在里面转上三年五载的,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了。”
林大柱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碗。碗里的烧酒还剩小半碗,他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把碗在桌上放稳,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刘满仓,又看了看郭春海。他的目光在郭春海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下头,点得不算快,但点得实实在在的。“行。”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夹了一块贴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林小军坐在旁边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郭春海,然后低头继续吃饭了,筷子夹得比刚才稳当了一些。
饭后刘满仓没有急着走,靠在炕上歇了一阵,闭着眼养神。郭春海坐在炕沿上抽烟,林大柱坐在窗台下面的板凳上,腿伸长了靠在墙根上,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没有再说话。郭安把碗筷收去灶间洗了,郭小雪在院子里逗那十二只半大的小狗,小狗们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林小军的红隼蹲在榆树架子上,跟小灰隔着三尺远,两只鹰互不搭理,各自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一只麻雀落在院墙的墙头上跳了两下,红隼的脑袋转了过去,琥珀色的眼睛锁住了那只麻雀,但它的翅膀没有动,爪子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麻雀在墙头上蹦蹦跳跳地啄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飞走了。林小军从屋里出来抬头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刘满仓歇够了要走,郭春海扶着他出了院门,刘二柱把他搀上了牛车。牛车走之前,刘满仓在车板上回过头来,对站在院门口的郭春海说了一句:“春海,那片林子你今年夏天务必去看看。我怕是等不到秋天了。”郭春海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目送着牛车走远了,牛蹄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车板上的干草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林大柱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站在郭春海身边,也看着牛车远去的方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在风里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了。站了好一会儿,郭春海才转过身,朝灶间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了,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方传过来:“后天进北沟的事,不变。”林大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应了一声:“嗯。”那一声比之前的那声“行”更沉一些,像是心里某一块拧着的疙瘩终于被解开了,剩下的只是一截松开的绳头,搭在那里,等着用的时候再重新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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