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三天,郭小海已经在镇中学的宿舍里睡了两个晚上。两个晚上都没睡踏实,头一晚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听着同宿舍另外三个同学的呼吸声和翻身时床板吱嘎的响声,眼睛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狍子屯的院子、榆树、大黑趴在地上的背影和小灰站在架子上的姿势。第二晚稍微好一些,但还是醒了两回,一次是被隔壁宿舍的咳嗽声吵醒的,一次是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院子里蹲着看大黑舔食盆,忽然有人喊他上课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窗外还是黑的,炕席和棉被的气味陌生的让他心里发空。
天亮之后他在食堂打了粥和馒头。馒头是白面的,比家里的贴饼子软和,但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灶间里那股酸菜炖粉条混着柴火烟的气味。他端着搪瓷碗坐在食堂角落的长条凳上,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了,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里,用筷子搅了搅,低头慢慢吃。旁边几张桌子上的同学有说有笑的,有人把馒头掰开夹了咸菜,有人端着一碗面条吸溜吸溜地吃着,郭小海没有抬头看他们,吃完之后把碗送到水池边上冲了冲,回了宿舍。
宿舍里另外三个同学都已经起来了。靠窗床铺上的那个叫王建军,家在镇上的粮库家属院,穿着一件崭新的蓝白条纹运动服,领口拉得高高的,头发用发胶梳了一个偏分,看起来比郭小海大了两岁的样子,他正坐在床沿上用一块绒布擦一双白球鞋,鞋帮上的三道红杠擦得干干净净的,擦完又把鞋放在窗台上晾着。对面床铺上的是李海生和李海江两兄弟,长得有点像,都是从县里转过来的,住在镇北的农机站家属院。李海生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拽了拽裤腿,裤腿上有一条熨出来的裤线,笔直得像刀裁过的。李海江把一盒牌蓝黑墨水放在窗台上,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紧了,回头看了一眼郭小海说:你新来的?哪个村的?
郭小海把饭盒放回床头的网兜里,说:狍子屯的。
李海江点了点头:狍子屯?靠北边那个?听说过,我们村有人冬天去那边收过山货。他没有再问什么,转身把书包背上了,跟李海生一起出了宿舍门。王建军还在窗台前面摆弄他那双白球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紧身衣的年轻男人,摆着一个扭曲的姿势,背景是霓虹灯光和斑马线,书名是《霹雳舞入门》。他翻开书看了几页,嘴里哼着一段含含糊糊的旋律,脚在地板上轻轻点着节拍。
郭小海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把语文课本从旧帆布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老师讲到的那一页,看了一遍。课本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有完全散掉,纸张摸着涩涩的。他看完了一遍又翻回来从头看,其实并没有看进去多少,只是手指在纸页上翻来翻去,眼睛盯着字行,脑子里却还在想大黑蹲在院子中央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宿舍的窗户朝南,看不到北面的老黑山,只能看到一排灰扑扑的杨树和更远处的镇供销社的屋顶。
上课铃声在八点整响了。郭小海把课本夹在胳膊底下,跟着王建军和李海生兄弟俩走出了宿舍楼。他们穿过操场往教室走,操场上的雪已经化干净了,露出底下压实的黄土地面,有些地方还积着浅浅的水洼,脚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一小片泥水。操场四周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鼓着小小的芽苞,远看灰蒙蒙的一团。郭小海走在后面,低着头避开那些水洼,脚上那双乌娜吉纳的千层底布鞋沾了一层泥浆,鞋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湿漉漉的。
教室是最后一排红砖平房,门框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郭小海从后门进去,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课桌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一茬学生用小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一个字。他坐下来把课本放在桌角上,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课表——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历史,下午体育。语文老师还没来,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围在前面一张课桌旁边说话,有人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随身听,黑色的,上面有一排亮银色的小按钮,他把耳塞分了一个给旁边的人,两个人凑在一起听,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笑。另几个女生坐在窗边,一个在翻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明星,穿一件红色蝙蝠衫,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另一个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子照了照,用手指拨了拨额前的刘海。
郭小海没有参与这些。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语文课本翻到第一课,低着头看字。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说话声、笑声、桌凳搬动声和窗外麻雀的叫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涌过来,把他的耳朵塞得满满的,但他一句话也没有接。语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些,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了一本教案和一盒粉笔。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说:开学了,收收心。今天讲第一课——朱自清的《春》。他在黑板上写了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粉尘在阳光中飘散。
郭小海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低头
>>>点击查看《重生83:带兄弟赶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