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狍子屯的天还没亮透,郭小海就醒了。他是被院子里大黑叫了两声吵醒的,翻了个身,听到灶间里已经传来了乌娜吉刷锅的声响和赵桂兰烧火添柴的动静。他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檩条看了一会儿,檩条被烟火熏了多年,黑黢黢的,几条裂缝顺着木头纹理延伸开去,像干涸河床的支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侧过耳朵听外屋的动静。
今天是正月二十九,也是他该回镇里上学的日子。寒假过完了,正月过完了,初中的第二个学期明天开学。郭小海心里清楚这事,但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就是不想起来。他听着灶间里锅碗瓢盆的动静,闻着酸菜炖粉条和贴饼子混在一起的早饭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鼻子埋在被子褶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翻了个身。
“小海,起来了!”乌娜吉的声音从灶间传过来,隔着门板有些发闷,“吃了饭赶车呢。”
郭小海应了一声,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灰蒙蒙的,树影是模糊的一团。他把棉袄套上,蹬上那双翻毛皮鞋,走到外屋的时候看到乌娜吉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一碗热粥、两个贴饼子、一碟咸菜,还有一块切好的冻豆腐,化了之后淋了一层酱油。他坐下吃饭,筷子夹着贴饼子蘸了粥吃,嚼了两口又夹了一块冻豆腐塞进嘴里,凉丝丝的,酱油的咸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乌娜吉坐在他对面,手里纳着一只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层拉出来,嘶啦一声,又扎进去,又拉出来,不紧不慢的。她没有催他,就那么坐在对面,低头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吃完饭,郭小海把碗筷收到灶间。赵桂兰正在灶台边洗碗,看到他进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带着路上吃。”郭小海接过来捏了捏,纸包里是几块糖和一小包炒花生,热乎乎的,贴在掌心一片暖意。他揣进棉袄口袋里,又跑回里屋把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从炕柜上拿下来背好。书包里装着课本、作业本、那支新钢笔和郭小雪给他画的那幅鹰的画。他背好书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墙上那副八个杈的鹿角还在,墙上的狍子皮、狐狸皮、紫貂皮还挂着,窗台上那些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润泽的光。他看了一圈,又抬头看了一眼榆树底下架子上的小灰和小青。
大黑从狗窝里出来了,蹲在院子中央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耷拉着耳朵,不像往常那样迎上来摇尾巴。二黄和小花也出来了,十二只半大的小狗跟在后面站了一排,都看着他。郭小海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大黑,我走了,下周就回来。”大黑舔了舔他的手,没有站起来。他又摸了摸二黄和小花,摸了摸几只凑过来的小狗的脑袋,站起来走到榆树底下,小灰和小青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肉丝,喂给小灰,又喂了一根给小青,小灰的喙碰了碰他的手指尖,温热的。他站在架子前面说:“小灰,小青,我下周回来。”小灰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应了一声。
郭春海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背上背着那只装了干粮和水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卷麻绳和一条旧麻袋,说:“走吧,赶早不赶晚。我送你去镇上。”郭小海跟着父亲出了院门,回头又看了一眼——大黑还蹲在院子中央看着他,尾巴没有摇,耳朵耷拉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蔫地缩在原地。郭小海冲它摆了摆手,大黑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
父子俩沿着山路往镇上走。路两边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有些地方已经冒出了细密的草芽尖尖,贴着地皮泛着一层极淡的绿意。郭春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他走一段就等一等郭小海,等他跟上来了再继续走。郭小海走在后面,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山路上的泥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候鞋底会陷进去一小截,得拔一下才能拔出来。
走了一阵,郭春海开口了,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在学校,有啥不懂的就问老师,别闷着。”郭小海“嗯”了一声。郭春海又说:“同学之间处好关系,别跟人打架,也别让人欺负。”郭小海又“嗯”了一声。郭春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要是实在想家了,就抬头看看北边——老黑山在那个方向。”郭小海抬起头,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天还是灰蒙蒙的,老黑山的轮廓藏在薄薄的雾气后面,模模糊糊的,但确实在那里。
到了镇上,郭春海把郭小海送到学校门口。学校是一排红砖平房,操场上还残着一些没化干净的雪,几棵老杨树光秃秃地站在围墙边上。郭春海在校门口站住了,把帆布包从背上取下来递给郭小海,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叠好了塞进他手里:“这是这个月的伙食费,省着点花。”郭小海把票子收进口袋里。郭春海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郭小海的肩膀,没有说别的,点了点头:“进去吧。”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郭小海站在校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走远了,步子还是那个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郭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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