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道尽头,坡顶的光开始发白。
江无尘踏上荒坡,脚步没停。身后那片废墟早已被甩在视线之外,只有风卷着灰烬追了几步,又落了下去。
他肩上的扫帚斜着,竹枝烧焦了一截,垂下来的几缕丝条轻轻晃。补丁服下摆沾了血泥,干了,走动时裂开细纹。脚下的路越走越窄,两旁堆满塌墙的瓦砾,偶尔踩到半截断剑,发出咔的一声。
他不回头。
也不快。
就像只是从山门扫到了路口,该往回走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追兵,也不是跪拜人群的骚动。是稳的、急的、带着修为压地而行的踏步,一步比一步近。
“江前辈,请留步!”
声音从后方传来,不高,却穿透风声。
江无尘终于停下。
没转身,只侧过半张脸。晨光落在他耳侧那道旧疤上,淡淡一道,像扫帚划过的痕迹。
柳风赶到坡中,站定。
他一身巡查使青袍未换,袖口沾灰,胸前联盟徽记还带着昨夜火燎的焦边。手中紧紧攥着一块青铜令牌,九洲纹路刻得深,边缘磨得发亮。
他喘了口气,稳住呼吸,才开口:“刚才……没能当面道谢。”
江无尘看着远处山脊线,轻道:“有事?”
语气平,没情绪,也没催促。
柳风知道,这是唯一能说话的机会。
他双手将令牌递出,掌心朝上,动作端正得像在交割宗门印信。
“此乃联盟长老信物。”他说,“持之可调三十六宗助力,可入议事殿参决大事,可免巡检盘查,可享供奉资粮。望前辈留任,共护九洲安宁。”
风掠过两人之间。
江无尘的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那块令牌上。
片刻。
他笑了。
不是讥讽,也不是推辞前的客套。就是忽然笑了一下,像听见谁说了句实在话。
“多谢好意。”他说,声音依旧淡,“但我扫惯了地,走惯了路。若进了门,反倒束手束脚。”
说完,摆手。
不接。
也不再看。
转身抬脚,继续往前走。
柳风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令牌沉,但他更清楚,这东西现在比纸还轻。
他知道江无尘不是推脱。
他是真的不在乎。
昨夜那一战,他一个人站在屋顶,断旗,退敌,救下千人,连一句号令都没发。今天清晨离开,连身后跪了多少人都没数。
这种人,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位置。
柳风慢慢收回手,把令牌握紧。
风吹起他的衣角,青袍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的旗。
他望着那个背影——补丁服,破扫帚,脚步不疾不徐,一步步踩在碎石与焦土之间。没有光芒加身,没有灵器引路,甚至连个储物袋都没有。
可就是这个身影,昨夜站在主殿顶上,压住了整个战场。
柳风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办过无数要案,查过无数隐秘,见过无数强者。但真正让他明白“何为不可控”“何为不可拘”的,只有这一次。
他不是不服管。
他是根本不需要被管。
“前辈高义……”柳风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晚辈……不敢强求。”
他不再追。
只是立在荒坡中段,目送那人前行。
江无尘走得很稳。
前方是通往玄天宗的老路,蜿蜒进山林深处。左侧有一片枯松林,右侧是塌陷的河床,中间这条碎石道,原本是运材用的,如今只剩野草从石缝里钻出。
他走过一段斜坡,脚下踩到半块烧裂的符砖,踢了一脚,砖飞出去,砸进草丛。
扫帚依旧横扛肩头。
衣服还是那件补丁服。
人还是那个杂役模样。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昨夜那一战,他没藏。
也不能再藏。
可他也清楚,自己永远不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不做长老,不当供奉,不受敕封,不列名册。
他救了人。
但他不想被人记住。
风大了些。
吹乱了他耳侧一缕发。
他伸手捋了下,动作随意,像刚扫完一条长街。
远处山道拐弯处,有乌鸦扑棱棱飞起,惊起一片尘灰。
他没抬头。
也没加快脚步。
只是继续走。
柳风仍站在原地。
手中的令牌已被攥得发烫。
他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走进山影里,最后只剩一道轮廓,在坡顶停了片刻,然后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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