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废墟上,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焦黑的石板间。
江无尘站在主殿屋顶,扫帚横肩,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动。
底下也没人敢先动。
火堆还在冒烟,断墙边躺着尸傀残躯,守军拄着兵器喘气。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拖走尸体,动作很慢,眼神却不断往殿顶瞟。
没人说话。
可那股劲儿在升。
一个老兵从血泊里撑起身子。右腿断了,用半截剑鞘固定,膝盖以下全是血。他抬头看着屋顶,嘴唇抖了抖,忽然嘶吼一声:“谢江前辈救命之恩!”
声音沙哑,像刀刮铁皮。
他单膝跪地,另一条腿拖着往前挪了一寸,头磕在碎石上。
这一声炸开后,广场像是突然活了。
左边一队弟子齐刷刷跪下,额头贴地。右边几个执事扔掉手中烧焦的符纸,翻身跪倒。有人哭出声,有人喊不出话,只是拼命叩首。
“江无尘!”
“江前辈!”
“是您救了我们!”
呼喊从零星到连成片,从低沉到震天。不是口号,不是礼节,是命被捡回来的人,发自肺腑的喊。
他们见过幽玄。
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存在——化神巅峰,血河旗一挥,千人阵法都能撕开。可就是这个人,被一个穿补丁服的杂役,一扫帚打退了。
旗断了。
人走了。
而站着的那个,连姿势都没变过。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去。伤员、弟子、执事、巡防使……不分宗门,不分品级。有白发苍苍的老供奉,也有刚入联盟的新手。他们跪在焦土上,跪在断刃旁,跪在同伴的遗体边,齐声高呼同一个名字。
声音滚过废墟,撞上残破的城墙,又反弹回来。
江无尘听见了。
他缓缓低头,目光扫过下方。
不是俯视。
也不是居高临下。
就像走在山道上,看见路边一簇野花开了,顺眼瞧了一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极淡的一笑。
说不上多温和,也不带嘲意。像是终于等到一场雨停,心里那点事放下了,轻轻松了口气。
这一笑落下来,四周的声音仿佛矮了一截。
欢呼还在继续,可节奏变了。不再是狂热的呐喊,而是带着敬畏的呼唤。有人发现他笑了,立刻闭嘴,周围一圈人也跟着安静。
他不笑了。
眼神重新冷下来,像水井封了冰。
抬脚。
左脚先动,踩在屋脊瓦片上。咔嚓一声,一块松动的琉璃瓦裂开,碎渣滑落,砸在屋檐下堆积的灰土里,没起一点尘。
他一步步往下走。
扫帚仍横扛肩上,竹枝断裂处冒着青烟,像刚从火里抽出来。脚步稳,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旧台阶的裂缝之间。那些曾被血浸透的石阶,此刻在他脚下,干净得像刚清扫过。
广场上的人仰着头。
有人想喊,张了嘴又咽回去。
有人想上前,膝盖还跪着,手撑在地上,却不敢动。
他们看着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主殿前的广场。地面坑洼不平,碎石混着骨渣,他走得像走在平路上。
风大了些。
吹起他衣角,补丁缝得歪斜,线头翘着。发髻散了一缕,垂在耳侧,随步伐轻晃。扫帚横肩,影子拖在身后,细长如剑。
他走过第一具魔修尸体。
绕过半塌的旗杆。
穿过两排跪拜的人群中间那条空道。
没人拦。
没人敢拦。
直到他背影快要没入东侧断墙的烟尘里,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哭喊出声:“前辈留步!您不能走!”
声音尖利,撕破寂静。
不少人跟着抬头,眼里泛红。
可江无尘没停。
脚步没顿,肩膀没动,连扫帚都没晃一下。
那弟子还想爬起来追,旁边人一把按住他肩膀:“别去。”
“可他是救了我们啊……”
“所以他才更不会留下。”
人群静了下来。
只剩风吹灰烬的声音。
江无尘已经走出三十步远。身影在断墙与残柱间穿行,不高,不快,却一步一步,把喧嚣甩在身后。他走的是通往联盟外域的碎石道,路窄,两边堆满瓦砾,偶尔有余火未熄,映着他背影忽明忽暗。
前方是一段塌陷的坡道,原本有石栏,现在只剩几根断柱。他踏上斜坡,脚步依旧平稳。扫帚斜扛肩头,补丁服下摆沾了灰,像刚扫完一条长街。
身后,广场上的人仍跪着。
没人下令,没人组织。
可他们谁都没起身。
有的盯着他背影,有的低头叩首,有的默默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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