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的小事。
到了第四个月,南境三城闹了一场旱灾。灵田缺水,庄稼枯了大半。金陵云坐在府中喝酒作乐,连城都没出过一步。左白却亲自带人勘察河道,从府库里支了一笔仙玉——那仙玉其实是金陵云拨给他“采买美人”用的——雇了数千民夫凿渠引水,又从自己的私库里调了一批粮种分发给农户。
有老农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左先生……您这是救了我们一村的命啊!”
左白扶起老人,语气平淡:“庄稼人的日子本来就难。能帮一分是一分。”
那日傍晚,他独自坐在新修的渠堤上,看着夕阳把水面映成一片碎金。身后传来脚步声,牧元轻声禀报:“堡主,您这个月又贴出去三千石粮。左家堡的存粮不多了。”
“无妨。”左白没有回头,“左家堡的粮,本就是用来做该做的事的。”
“可是堡主,咱们帮了这么多人,金陵云那边——”牧元欲言又止。
左白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金陵云在帮我。”
牧元愕然。
左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尘土:“他每搜刮一分,百姓就多失望一分;我每帮一次,百姓就多记得一分。他说我是他最信的人,那我就做一个配得上这份信任的人。至于他做的那事……你说,这金陵府辖下的百姓,是愿意要一个搜刮他们的府主,还是愿意要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先生?”
牧元微微一震,半晌没有说话。
左白也不再多言,沿着渠堤慢慢往回走。晚风拂过他的衣摆,带起一阵稻花的清气。这半年他做的事,说不上深谋远虑,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局,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像当年在凡间时,在一方小村里教人耕作一样。今日渠成,明日粮熟,日子总会越过越像样子。
人活着,总要给自己找点值得去做的事。别人去争权势,去争境界,他就去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他心里清楚,这些小事,正一点一点地改变着金陵府的人心向背。
左白回到府中时,天已黑透。院门外却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见左白回来,单膝跪地,压着声音道:“左先生,小人是柳家的人。柳家想让左先生知道一件事——”
左白目光微动,伸手扶起他:“起来说话。”
“黑水河谷战败后,柳家、魏家、高家三家的家主都在暗中联络。他们说……金家坐这个位子太久了,是时候换一换天了。”那人抬头,目光灼灼,“三家愿意推左先生为府主,只求左先生日后少收些赋税,让柳家能有一口饭吃。”
左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额上沁出细汗。
“替我谢过三位家主。”左白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但这话,不要再提。府主对左某有知遇之恩,左某不会做对不起府主的事。不过——”他顿了顿,“三位家主的难处,左某记在心里了。日后若有需要,左某定当照拂。”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躬身退去。
左白关上院门,站在月光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知道,棋局已经活了。金家千年来积下的威望,正在金陵云手中一点一点地瓦解,而人心所向,正如那渠中的流水,悄然朝着他的方向改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朗星稀。黑水河谷方向的风吹来时,血腥气已经很淡了。他想起那位死不瞑目的金府主,又想起白日里那些跪在田埂上磕头的老农,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只觉肩上的担子更沉了。
金战天用一千三百年打下的基业,如今正被亲生儿子一点点败光。左白只是站在旁边,等着尘埃落定。他给了金陵云一根绳子,金陵云便自己把自己吊了上去。
“金府主,”左白在心底轻声说,“你莫要怪我。你要杀我,我便只好让你儿子坐你的位子。可这金家治下的百姓,左某会替你照看好。”
山风呜咽,像是谁在远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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