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中军大帐。
大檀将手里的酒碗撂在案上,脸色铁青。帐中坐着柔然的各部头人,一个个脸色也都极难看。
於陟斤的尸首刚刚被拖回营中,胸甲上的箭孔还翻着血肉,人已经是彻底凉透了。
于栗磾当着数万柔然骑兵的面,一箭就把於陟斤从马上射下来,贯穿胸甲。这一箭射穿的不只是一个人,是整支大军的胆气。
“可汗,撤吧。”左翼头人秃发匹孤先开口,“於陟斤一死,儿郎们都没了心气,若是再这般围下去,士卒怕是要跑。”
“谁说撤?”大檀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中诸人,“围了三天,死了一个大将,就这么回去?回去之后如何向各部交代?”
右翼头人贺兰浑不以为然:“可汗,长孙道生和北魏的大军都已经在路上了,再围下去,等北魏大队人马一到,咱们反倒要被人家围了,那时候想撤都来不及,还是趁早撤吧。”
大檀盯着舆图上的云中城,这次围住拓跋焘,本来是天赐良机。可于栗磾一箭射死於陟斤,已经把自家嗯军心射散,再想强攻云中,已是不可为之事。
“各部点齐人马,后日一早北撤。”大檀终于开口,“辎重、老弱先行,骑兵殿后。撤退的时候不许乱,一乱北魏人就敢追出来咬一口。”
秃发匹孤有些不甘心:“可汗,就这么走了?这次咱们倾巢而出,六万骑兵南下,折腾了半个月,盛乐是打下来了,可云中没啃下来,反倒折了於陟斤……”
“所以才更不能在这里耗。”大檀打断他,目光沉下来,“南边刘宋马上要北伐,这是谁都知道的事。等刘裕和拓跋焘打起来,咱们再南下,那才叫一雪前耻。现在撤,不是怕了拓跋焘,是等时机。等他们两边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南下,那时候,云中、盛乐、平城,咱们想拿哪个拿哪个。”
帐中诸头人面面相觑,最终都点了头。
云中城,正南门城楼。
古弼从城下快步登上城楼,来到拓跋焘身后,躬身道:“陛下,柔然已经开始撤军了。斥候回报,昨夜三更起,柔然各部陆续拔营北走,辎重老弱先行,骑兵断后,队列不乱,走得很快。大檀的中军大纛已向北移了二十里。”
拓跋焘站在垛口后,望着城北那片已经空下来的原野。三天前,这片地上密密麻麻还全都是柔然骑兵的帐篷和马匹,如今只剩下篝火残迹和踩踏过的草皮。
“长孙道生到了哪里?”他问。
“已到云中东南三十里处,明日午前可入城。”
拓跋焘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城头列队的鲜卑将领。于栗磾、古弼,还有几位部将,都在等他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锦囊,这是出兵前崔浩单独呈给他的。
锦囊是素绢缝的,巴掌大小,封口用火漆封着。崔浩当时只道:“臣料陛下此去,必能击退大檀,等击退大檀之后,再请陛下拆开此囊。”
拓跋焘撕开火漆,展开锦囊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字,笔迹清瘦工整,正是崔浩手书。他低头逐行看下去。
“臣崔浩顿首再拜。大檀南侵,趁我国丧,意在试探。若陛下仅以击退为功,柔然不过退走数百里,待明年刘裕北伐之际,必再南下。届时我大魏南北受敌,疲于奔命,纵有十万铁骑,亦难两顾。故陛下此战,非但要退敌,更要追亡逐北,使柔然数年之内不敢南望。臣所以有此请者,非为报一箭之仇,乃为大魏存亡计也。”
“柔然新败,大檀北撤,必以为我军不会追击,行伍之间,必不严备。陛下若选精骑数千,趁夜北追,一昼夜可及。柔然辎重老弱先行,行军迟缓,一旦追及,击其辎重,焚其粮草,俘其部众,大檀必仓皇北遁。此战若成,柔然数年不敢南犯,河西、阴山皆安。”
“然此事有两难。其一,长途奔袭,粮草难继,须以战养战,取食于敌。其二,陛下亲自率军北追,平城空虚,若南边有变,恐生内乱。故请陛下定要兵贵神速,不宜迁延战事。”
“方才所述,皆为军机。臣斗胆请陛下阅后即焚。若陛下决意北追,臣已在平城备好三万石粮草,遣人陆续北运。陛下但有需求,臣自当竭力筹措,臣崔浩顿首。”
崔浩说的这些,正是合他心意,他也不甘心只把柔然赶走,不打疼柔然,只是赶走,柔然人必然还会再来,他要的就是把柔然彻底打残。
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草原上干草的气味,身后诸将还在等他开口。
拓跋焘把素绢塞回怀里,转过身来,语气平常:“大檀狡诈,可能是诈败诱我,还需要广布斥候,以摸清他退往哪个方向,每日行多少里,辎重车队在哪个位置,前后间距多少,古弼将军,就交给你了。”
古弼领命而去。
拓跋焘又对其他几位部将道:“你们守在云中,不许擅自出战,也不许开城,等长孙道生到了,让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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