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祠归来之后,刘义真便嘱咐朱龄石派人去通知怀宁、始康两处侨郡,自己要亲自巡视这两地。
怀宁、始康二郡,是永嘉之乱以来陆续设立的侨郡,专为安置从关陇、中原逃入蜀地的北方流民。这些流民多于成汉、谯蜀年间涌入,前后延续数十年,人数已颇为可观。
他们没有实土,寄治成都近郊,与蜀郡本土的编户杂处一处。所谓“侨”,便是籍贯仍在原籍,不在蜀地入籍,因而享有减免赋税之优待。
这份优待本是朝廷抚慰流亡之意,可在蜀地百姓眼中,却成了“客民不当差、不纳粮”的不公。数十年下来,土客之间的积怨日深,摩擦几无断绝。
朱龄石当日便差人将刘义真要巡视的消息告知了怀宁、始康二郡。侨郡中几个有头有脸的士族闻讯,忙碌了一夜,天不亮便到道旁等候。
这些人中,有扶风苏氏的苏秉,年约五旬,早年随家族避乱入蜀,在侨郡中颇有声望;有冯翊田氏的田彻,年近四旬,通晓经史,在侨郡中设帐授徒多年;还有天水董氏的董恂、陇西赵氏的赵延、扶风马氏的马瞻等人,也都是侨郡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论门第,他们在关陇故地时,也算一方士族,只是流落蜀地数十年,再也不复当年的风光了。
而刘义真在武侯祠题诗很快就传开了,他写的那首《蜀相》不两日便传遍了成都城内外。先是在士人之间争相传抄,其后连寻常巷陌的百姓也听说了。
与此同时,另一些心思更细的人却从这首诗里品出了别的味道。武侯治蜀,冠绝千古,秦王殿下一进成都便先去祭拜,又公然宣称昭烈皇帝与武侯是“君臣之盛轨”。
只怕秦王他要在蜀中推行诸葛亮当年的治理之道,而诸葛亮治蜀,最突出的便是那部《蜀科》。
当年刘备入蜀后,诸葛亮对法正说过一段话:“刘璋暗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羁縻,互相承奉,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
这便是蜀科的由来,此科由诸葛亮、法正、刘巴、伊籍、李严五人共造,堪称严苛,却执之以公,行之必信。当初蜀人颇有怨言,可数年之后,上下肃然,益州大治。
后来桓温入蜀,问蜀汉时的一名老吏:“诸葛公今世谁可比之?”那老吏答道:“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可见蜀人对诸葛亮的治政,是如何由怨转敬、由敬转念。
如今刘义真在武侯祠题了诗,表示了对诸葛亮的尊崇,蜀地的士人、豪强、百姓自然都在揣测:这位秦王殿下恐怕要在蜀地重行诸葛亮之政了。
而在这片诸葛亮曾经治过的土地上,有人心怀期待,有人暗中忐忑,但无论何种心思,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头反对。
刘义真不会久留蜀地,他是要走的,他在蜀地的日子会非常短暂,可正因其短暂,他才更可能雷厉风行。
那些想闹事的人算得很清楚,只要刘义真的兵马还在成都一日,他们便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等待他们的便是与仇池和獠人同样的下场。
他们再强还能强得过仇池不成?
次日,刘义真带着王买德、朱龄石等人来到成都近郊的怀宁郡。侨郡百姓夹道相迎,两侧人头攒动,人人踮着脚往中间张望。
刘义真尚未到达郡署,便被几位侨郡的士族代表拦在了道旁。为首的是苏秉和赵延。两人上前躬身行礼之后,苏秉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殿下,小民等有一事,斗胆请殿下垂听。”
刘义真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说。”
苏秉道:“小民等本是扶风、冯翊、天水、陇西一带的百姓,永嘉以来为避战乱,辗转流落入蜀,至今已数十年。如今关陇之地,悉在殿下手中,小民等无不盼归故土。恳请殿下恩准,容我侨郡百姓返归关中,以沐王化。再者——”他沉吟了一下,如实道,“我等侨民在蜀,享有免税之恩,蜀地百姓对此多有怨言,土客杂处,纷争不断。若长久如此,恐非安宁之道。”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把两桩难处都摆到了刘义真面前。刘义真没有立刻答话。他翻身下马,站在人群之前,环顾四周。眼前这些侨民,男子多穿旧袍,女子荆钗布裙,虽已在此地绵延数十年,可家中门楣上题写的都还是关中的乡望。
秦、雍、关、陇,这些地望名称在侨郡中随处可见,背后是一代代人刻在骨血里的记忆。
“你们想回关中,本王理解。不过,本王今日要来告诉你们的是,眼下还不能走。”
苏秉一愣,其余几人也面面相觑。
刘义真道:“蜀地是关中的后院,本王要你们留在蜀地,用你们这几十年在蜀地积累的人脉与见识,替本王治理。你们当中有不少读书人,能诵经史,能通律令。本王今日便问你们,诸葛亮当年治蜀的蜀科,你们可知其详?”
几位侨郡士族闻言,神色微变。苏秉沉吟了一下,率先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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