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元年八月初,长安,陕西道大行台。
天色已近黄昏,大行台衙署里的吏员们陆续散去,王修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摞摞文书,从地面一直码到案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一手按着额角,一手执笔,在一卷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又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今年不过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可近来却时常觉得精力不济,头晕目眩,实在是这些文书太过熬人。
西秦灭亡之后,陇西河湟千里之地尽归大宋,陕西道大行台的管辖范围一下子又扩大了许多。
关中、陇右、河湟、河东,加上梁州、益州,大大小小的军政事务如雪片一般飞入长安,每日都有上百份文书等待着批复。
王修作为陕西道大行台尚书左仆射,总揽大行台全部政务,几乎每天从天亮坐到天黑,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若只是量大,倒还罢了。
最让王修头疼的,是这些文书的格式实在太乱。
大行台之下的各郡县、各军府、各镇戍,呈上来的文书格式五花八门。有的写在竹简上,有的写在木牍上,有的用纸,有的用帛。
奏呈与批答之间,往往连个空行都不留,朱笔批答与墨字呈文混在一处,若不仔细辨认,实在分不清哪句是下面人说的,哪句是上面批的。
更有些节俭的官员,为了省几张纸,将行距压得极密,字迹又潦草,看得王修头疼不已,不时要揉一次眼睛。
他年轻时读书,一目十行,自诩目力过人;如今在这案前坐了不到一年,竟隐隐有了老花之象。
王修放下笔,拿起一卷文书凑到灯下仔细辨认,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一行字,气得他差点将文书摔在地上:“这写的是些什么东西!墨色混在一处,字迹密如蚁群,便是神仙来了也难看清!”
他正恼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吏员们纷纷见礼的声音:“殿下!”“见过殿下!”
王修精神一振,连忙起身。刘义真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卷文书,见王修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是微微一怔:“王公还未散衙?”
王修苦笑一声:“散什么衙?今日新到的文书怕是比昨日又多了许多,臣便是熬个通宵,也未必批得完。”
刘义真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卷文书翻了翻。只看了两眼,他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那文书上墨字密布,奏呈与批答紧紧相连,中间几乎不留空隙,字又写得极小,确实看得人眼晕。
刘义真又翻了几卷,见都是如此,不由摇头道:“这些文书,格式也太乱了些。”
王修叹道:“正是,这些文书,臣纵是夙夜勤读,也觉审阅为艰,裁断更难。有些紧要的军报,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清,万一耽搁了,那可是误军误国的大事。”他说着,指了指案上的几卷文书,面露倦意,“殿下可知道,臣每日批阅这些文书,光辨认字迹便要费去一半工夫。这还不算那些格式各异的呈文,有的用竹简,有的用木牍,有的用纸帛,长短不一,厚薄不同,臣编目归类都要多花不少时间。”
王修自诩治政有方,从军需调度到田赋清丈,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
可偏偏在这公文格式上,他竟有些无从下手,可各郡县沿用旧习已久,何况这大行台辖境之内,既有汉人郡县,又有胡人部落,各处的文书习惯本就不同,想统一也难。
刘义真沉吟片刻,仔细思量,倒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北周名臣苏绰。
宇文泰的关中,起初孱弱不堪,地狭民稀,与关东的高欢相比可谓天壤之别。但经过苏绰的一整套改革,从官制到文书的精细化管理,愣是把那个弱小的西魏经营成了北周,最终反吞了北齐,为隋唐一统打下了根基。
苏绰的改革之中,有一项便是改进公文制度。他制定了公文格式与运转流程,各级衙门之间的行文、批复、存档,都有明确的章程。
其中最精妙的一笔便是朱出墨入制度:上级批复用朱笔,下级呈文用墨字;朱墨分明,一目了然,谁批的、批了什么、何时所批,都清清楚楚,再也不会混淆。
刘义真想到这里,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王修,缓缓道:“王公所言,确实是当务之急。你方才说墨色混淆、字迹密麻,纵夙夜勤读,犹觉审阅为艰,裁断更难,这还只是你这尚书台的苦恼,而那些依据你们批复而后行政的一层层下官下吏,他们读这些文书,只怕比你还头疼。”
王修苦笑道:“殿下说得是。他们比臣更苦,臣这里至少有灯有案,有书吏帮着誊抄。下面那些郡县的吏员,遇上一卷字迹潦草的文书,往往要猜半天才算勉强明白上头的意思。”
刘义真点了点头:“所以,这事不能再拖了。本王思来想去,拟了一套章程。”
他走到王修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两个字:“朱批。”
“今后,大行台批复百官所呈文书,一律以朱笔批答。”刘义真在“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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