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
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床前。
谢蘅已经醒了,这几日她总是醒得比刘义真早,但她醒来也不起身,只静静地躺着,借着晨光看枕边人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刘义真睡得沉稳,呼吸均匀,眉目间不见白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倒显出几分少年人本来的清朗来。
她看了一会儿,心头满足,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披衣下床,走去外间备热水。
等她端着一铜盆热水回来,刘义真已坐起身,正揉眉心。
“醒了?”她把铜盆搁在架上,绞了帕子递过去。
“嗯。什么时辰了?”
“辰时初刻,还早。你昨夜睡得晚,再多躺一会儿也无妨。”
“不睡了。”刘义真接过帕子,敷了敷脸,声音清醒过来,“今日尚书台有事,要早些去。我约了僧叡法师和寇天师上午过来。”
“那便先去尚书台,午间回来用膳么?”谢蘅起身,从柜中取出外袍,抖开,“今日穿这件可好?是我新熨的。”
“好。”刘义真伸臂穿上,谢蘅绕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系领口。
他低头看她。她的动作很细致、很安静,他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垂落的发丝。谢蘅手上一顿,耳根有些发热:“好了,水还温着,去洗把脸罢。”
刘义真却没有立刻走,垂眼看她。谢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头装作替他理衣摆:“怎么了?衣裳没穿好?”
“没有。穿得很好。”刘义真说,收回手,“那我去了,午间回来。”
谢蘅送他到门口,又嘱咐一句:“晚间风凉,回来多披件衣裳。”刘义真应了一声,迈出门槛,走出两步。
谢蘅正要转身回屋,却见他又折了回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刘义真已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谢蘅一怔,抬眼看他。
“怎么了?”刘义真见她怔怔的,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谢蘅面颊发热,低下头,“……快去吧,人家该等急了。”
刘义真含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谢蘅立在门槛边,半天没动,抬手摸了摸额头,那儿还留着他唇上一点温软的触感。
站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走回屋里,在妆台前坐下,看见镜中映出一张泛着红晕的脸庞,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弯了起来。
她低头,又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当真是如坠梦里。”
成婚三日,谢蘅每天醒来,都觉得像在做梦。
她虽然出身谢氏,但也不是谢氏的主支,只是因为父亲谢景仁深受宋王信任,才得以和车士定下婚约。
奈何两年前父亲亡故,兄长谢询也未能出仕,家中日子并非那般好过。
可成婚当日的风光,却比她梦中所想的还要盛大。十里红妆,从谢府一路铺到宋王府,满城百姓挤在道旁争看。锣鼓喧天,她坐在喜轿里,听着外头的人声、鼓声、笑声,手心微微沁汗。直到轿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伸进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她抬头,隔着红纱,看见刘义真一身朱红礼服,眉目清朗,正含笑望着她。谢蘅踏出轿门那一步,心里的那点忐忑,竟悄然散了。
婚宴上最出彩的,是世子府新排的梨园戏,故事乃是出自车士之手,专门为了他们成婚而作的。
世子府的梨园班底,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唱了这一出《花蝶缘》。
谁知戏中的主角,竟是前世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转世。
梨园首演《梁祝》,满座皆哭。如今《花蝶缘》又续上了那故事:那对蝴蝶死后,在山林间盘旋许久,被一株老梅收留,听了一百年的晨钟暮鼓,渐渐有了灵性。老梅渡它们再世为人,却不牵红线,只让它们各自去人间走一遭。
这一世,祝英台生在江南的书香门第,梁山伯托生在河北的殷实农家,隔着千里远路。若在从前,这便是又一个天各一方的故事。可这一世,天下已经变了,大宋天子圣明,海内一统,南来北往的商旅沿着官道自由通行。梁山伯往南贩货,祝英台随父北上游历,两人竟在同一座渡口相遇了。谁也不认得谁,可看着对方,都觉得心里莫名一动。
戏唱到渡口相遇那一段,满座女眷都屏住了呼吸。那两人隔着人流遥遥相望,又各自低头掩饰,再抬头时,目光又撞在一处。满座有人轻轻“呀”了一声,随即想起是喜宴戏文,又掩口笑了。
后面的戏花好月圆。梁家托媒人去祝家提亲,祝家原是江南望族,起初嫌梁家门第不配。媒人笑道:“如今天下太平了,南北一统,还分什么南北?梁家在河北也是有田有宅的人家,那郎君生得端正,一表人才,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女婿。”祝家老爷想了想,竟真应了。
成婚那日,新人在村口歇脚,听见路边两个闲人说话。
一人道:“听说了么?大宋天子登基,天下大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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