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建康,桂花落尽,满城菊花开得正好。
宋王府上下已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张灯结彩,宾客帖子一封封发出去,下人们脚不沾地地来回跑。
纳采之礼早在半月前便办过了,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一道流程走下来,全由礼官与王府长史操持。
婚期定在十月廿二,日子一日日近了。刘义真身为新郎,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婚期是十月廿二,宜嫁娶,宜纳采,宜兴土动工。
对这场婚姻,他说不上向往,也谈不上抗拒。与谢蘅统共没见过几面,印象里是隔着屏风的一道身影,连面貌都记不真切。
后来定亲、下聘、相通信,谢蘅托兄长谢恂捎来过一封短笺,问候起居,措辞得体,字迹清秀。
仅此而已。
虽然他把《梁祝》写出来给刘义符用,也看过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
但他本人从来不认同这一套,人活一世,受了宗族的养育、父母的栽培、师友的扶持,那这些责任便是天经地义要背起来的东西,任何人都有责任维护这个家族。
天底下没有谁是凭空长出来的,你个人的本事,一半靠自家天资,一半靠宗族供养。将养育之恩一笔勾销,掉头便说“我要脱离原生家庭”,那与禽兽何异?
人人都不负责任,这世界便先从一家一户开始坍缩。到时候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站出来收拾残局的,还不是那些老老实实守着规矩、撑着门户的人?那些高喊“自由”的人,早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至少这时候的士族女子明智的很,她们读《梁祝》,会为祝英台落泪,会感叹一句“当真痴情”,但若让她们自己抛却门第、背离宗族,去奔赴一场所谓真心,她们绝不会做。
因为她们比谁都清楚,倘若真的离了家门,等待她们这些女子的,是最好的年月里最冷的风雨。她们可以向往,可以咏叹,可以为之感慨一二,但不会去效仿,那是不足效法的。
真正支撑她们安稳度日的,恰恰是父兄撑起来的那道门墙。
这一桩婚姻里,最重要的自然是子嗣。
早生儿子有早生儿子的好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历史上代宋建立南齐的萧道成了,他少年得子,长子萧赜出生时,他自己也不过十二三岁。
他们父子年岁相差极小,比起父子,倒更像盟友。萧道成封侯之时,萧赜也已经功业有成,足以另封一侯。
萧道成以儿子年幼为由,硬是把两个侯位并成一个,自己受了。
萧赜于萧齐的建立,居功至伟,以至于萧道成后来想动萧赜,都无法下手,萧赜势力根深蒂固,不比他差多少,不是他所能随意摆布的。
而生子太早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到了后来,大儿子不一定能熬得过父亲,只能喊一句“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
所以他从没有过“年纪尚轻,行房之事不急”之类的念头。谢蘅已过及笄之年,正当婚配生育之际。成婚之后,若能早日添丁,于他、于关中、于刘氏基业,都是一桩头等大事。
他想得坦然,此事不涉私情,是天经地义的公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自然是谢氏。
他长居关中,往后与建康隔着千里山川,与江南士族的联系只会越来越少。
谢氏经营江南百年,姻亲故旧遍布朝野,谢蘅嫁与他,往后谢氏便能在江南替他传话转圜。
世家联姻,从来如此,两姓合好,互为表里,婚姻从来都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家的事。
此刻谢蘅的闺房,正被满屋的嫁妆料子映得满室生辉。
门帘一掀,谢荪溜了进来。
她才十一岁,正是最爱热闹的年纪,一进门便哎哟一声:“姐姐,你这屋里红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谢蘅嘴角弯了一下:“离正日子还有二十来天呢,你倒先嚷起红来了。”
“你瞧这满屋的锦缎喜帐,我眼睛都看花了。”谢荪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探头看她手里的嫁衣,啧啧道,“姐姐这针线可真细,我绣的比这个差远了,将来嫁人时嫁衣得请人绣才行。”
谢蘅被她这话逗笑了,拿针尾轻轻在她额头上一点:“你才多大,就想嫁人的事了?不知羞。”
谢荪却歪着头,一本正经道:“我自然要想的。姐姐你嫁了京兆公,那建康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小姐在背后羡慕你呢。”
谢蘅手上的针线顿了顿,又继续绣起来:“人家的话,听听便罢,你也当真。”
“我怎么不当真?”谢荪凑过来,笑嘻嘻道,“姐姐你不知道,如今建康城里都在说,京兆公是天上的麒麟儿下凡,与宋王一样,是上天派来终结这二百年乱世的人。”
谢蘅低垂着眼,谢荪没察觉姐姐的沉默,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说姐夫在关中的时候,十二岁便领军打仗,三千人破了胡夏两万铁骑,还生擒了西秦的国主。姐姐你说,这样英雄的夫君,世上哪能找出第二个来呢?”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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