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座早已荒废的皇家别苑。
这里曾是高宗皇帝避暑理政的地方。
如今苑墙多半倾颓,园中荒草齐腰,残破的亭台隐在成片的古槐之后,白日里也透着一股森然冷意。
康慕悦从洛阳脱身之后,便暂居于此。
她到的那天只让人把东侧一处尚能遮雨的偏院草草收拾了,添了几床旧被,一壶炭,一盏灯,便安顿下来。
这日天将擦黑,一顶灰布小轿由几个扮作流民的人抬着,从北边小门抬入了别苑。
轿帘一掀,李雨春弯腰走了出来。
她已不是皇陵里那副枯槁邋遢的模样,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窄袖长裙,头上裹着灰巾。
只露出半张瘦削的脸,但眼睛极亮,在渐暗的天光下像两点燃着的火。
康慕悦站在偏院廊下等她,见她走近,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片刻,然后才慢慢红了眼眶。
她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好孩子,到皇祖母这里来。”
李雨春却只是笑了笑,脚步不停,直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那只枯瘦的手,道:“皇祖母瘦了。”
她手上没有多少力气,语气也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倒把康慕悦满腔凄楚都堵了回去。
祖孙二人进了屋内,屏退左右。
康慕悦让人温了壶酒,又摆了几碟干果,都是路上带的,极粗陋。
李雨春也不嫌弃,拣了颗干枣慢慢嚼着。康慕悦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这一年来在皇陵,受苦了。皇祖母对不住你。”
李雨春吃完枣,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抬头笑道:
“皇祖母说这些做什么。”
“若不是您让人放那把火,我此刻还关在那鬼地方抄经呢。”
“如今能坐在这里跟您说话,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她笑得极淡,可康慕悦听得出,那笑里早没了从前的半点娇气。
这孩子是从灰里爬出来的人,心性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两人压低声音,谈起了京中局势。
李雨春说,光靠几个旧臣空口表忠,起不了大事。
她问康慕悦:“皇祖母手里,可有禁军中的人选?”
康慕悦沉吟道:“先帝旧部多已凋零,剩下几个,不是被推事院看得紧,就是早被武家收买了。禁军之中,如今不是武颂的人,就是墨漛澜的人。”
李雨春却摇头:“未必。皇祖母可还记得周崇?”
康慕悦一时未想起来。
李雨春挤出一个微笑,耐心解释道:
“就是当年在公主府外值夜的禁军百户。”
“此人曾替我往宫里递过不少信。”
“后来李志昊案发,他也受了牵连,被武家从百户降到城门卫。”
“这些年一直守西门,日子过得极窝囊。”
“可越是窝囊,恨意就越深。”
“我去寻他,他必肯。”
康慕悦慢慢点头,又叮嘱道:“可以接触,但不可太急。这些武人,看着粗鲁,其实最会算计。你越急,他越会拿捏你。”
李雨春一笑,说孙儿明白。
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她说这话时,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像蛇信子微微一吐。
屋内一时静下来。
康慕悦看着李雨春,忽然叹了口气:
“春儿,皇祖母要的是把李家的江山拿回来。”
“你需记着,我们的敌人是武家,是墨漛澜。”
“至于那个叶展颜,他虽帮过武懿,可终究只是个奴才。”
“若他愿意回头,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李雨春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冷笑道:
“皇祖母还指望叶展颜回头?”
“他那种人,心里只有他自己的权柄,从不会回头。”
“武懿要死,他也一样要死。”
“孙儿在皇陵里想了整整一年,才把这件事想透。”
“皇祖母想要我帮忙复辟皇室,可以。”
“但叶展颜的命,必须由我亲手来取。”
康慕悦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下,她忽然觉得这个孙女比从前更冷了,冷得让人有些陌生。
可她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自己当年想要看到的模样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争辩,只道:“皇祖母不是拦你。只是这盘棋极大,你要学会等等,别为了一个人,乱了全盘的子。”
李雨春低下头,把一颗干枣又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只是那一声极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苑外,山风呜咽,吹得满院荒草哗哗地响,像有无数人正从四面八方朝长安聚来。
而长安城内,城门依旧按时开阖,推事院的灯仍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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