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康慕悦,如今能说出这般话来。
该说不说,确实是有些让人振聋发聩。
于是,堂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彼此看了看,其中一个曾做过户部侍郎的瘦小老头颤声问:
“太皇太后,如今朝中已无多少李氏旧人,纵有,也都被推事院和梅花内卫盯着。”
“臣等不是贪生怕死,只是如今武懿既已称帝,四海宾服,若再兴事,只怕……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康慕悦没有动怒,只淡淡一笑,反问道:
“什么是名正?帝位本是我李家的。”
“武懿再英名,再会用人,她也姓武。”
“我们不过是要把被拿走的东西放回原处,这不叫谋逆,叫拨乱反正。”
她稍作停顿,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压人:
“你们中有的人已向武懿宣过誓,哀家知道。”
“可哀家今夜坐在这里,不是来与你们分对错。”
“而是让李氏的血脉别绝在你们这一代人手里。”
“愿走的,现在就可以从后门出去,只当没见过哀家。”
“愿留的,就替自己、替先帝、替你们身后那些流着李姓血的子孙,把腰杆重新挺起来。”
话音落下,孔孝恭第一个跪了回去。
他老泪纵横,却把背挺得笔直:“臣孔孝恭,愿听太皇太后差遣。”
他身侧几人也都慢慢跪了下来,有人还在擦着额上的汗,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康慕悦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当年那个在深宫中垂帘听政、能让满朝文武俯首听命的女人,并没有老去。
原来,在武懿之前开创垂帘听政先河的正是眼前的老妇人。
只是她没有如武懿这般过分,只是在垂暮之年还政于儿,只不过是把这身虎威藏进佛珠与旧宫装里了。
如今她重新睁开眼,长安的天,恐怕也要跟着再变一回了。
众人领命而去,由孔孝恭领着从后门分散离开。
夜雾很浓,把长安城罩得严严实实。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个穿灰斗篷的官员,身形微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
他刚拐出巷口,便觉身后似有什么东西一晃。
他不敢回头,只把帽子压得更低,快步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可他不知道,街对面那家早已熄了灯的茶铺二楼,一扇窗子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藏在窗后,直直地望着他消失在夜雾中的背影。
那双眼睛极静,极冷,像一条在墙角盘伏许久的蛇,终于等到了猎物出洞。
窗子很快又合上,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长安城的更声,正从远处一声接一声地传来,听不出半点异样。
深夜的推事院正堂只点了两盏灯,灯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
墨漛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眼也不抬,问跪在阶下的密探:“太皇太后是什么时候离开洛阳的?”
那密探压低声音答道:“推算该在四日前。昨夜才发现人去殿空,行宫里的宫人只说太皇太后去后山赏梅,再没回来。”
墨漛澜“嗯”了一声,像在听什么寻常案子。
她又问:“长安这边呢?夜里可有什么人不安分?”
密探微微抬头,道:“有几个早已致仕的旧臣,这几日夜间出入频繁。其中一个是孔孝恭,另一个是从前在户部当过差的马文禄。都是先帝时的老人。”
墨漛澜听到这里才慢慢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她说:“太皇太后不回来,这长安本没什么意思。她这一回来,我倒有对手了。”
她当即让人调来洛阳往长安的官道记录,又传梅花内卫,命各门严查面生的老妇人与行脚道姑。
所有城门夜禁提前半个时辰,宵禁之后任何人出坊皆需推事院签押。
安排下去后,她亲自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正下着细密的夜雨,长安城浸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她忽然说:“她回来,我不怕。我怕的是她回来却不现身。一个藏在暗处的太皇太后,比十个站出来的宗亲都难缠。”
一旁的心腹低声提醒,是否要禀明女帝。
墨漛澜关窗回身,摇了摇头。
“如今女帝远在金陵,圣意本就摇摆。”
“若这时把太皇太后的消息报上去,女帝要么怪我办事不利,要么命我立刻拿人,反而打草惊蛇。”
“不如先抓几个马前卒,再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把叶展颜藏在长安的残余势力一并牵出来。”
那心腹会意,低声道:“属下明白了。这件事,只能做,不能奏。”
墨漛澜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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