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栀低头喝茶。
这个评价,恰好是她做望舒的初心。
她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指了指他手里的书:
“那本书是旧版的,市面上已经很少了。
如果你对海城老建筑感兴趣,地下室还有个文献展,里面有更多老照片和地图。”
“谢谢。”他把书夹在腋下,又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资料。
“你经常来这儿?”
“有空就来。”
“好地方。”他说。
门口传来另一个声音:
“沈哥!你干嘛呢?我在露台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你——咦?”
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看见韩栀时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在这儿跟人聊天。”
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转过头,面不改色地看了同伴一眼:
“程野,你刚才在露台上看到昆曲传习所的排练场地了吗?”
“看到了啊。”
“位置偏不偏?”
“不偏,正好在——”
“那就行。”他打断同伴的话,把手里那本《海城日志》递过去。
“这本书不错,你看看。”
程野接过书,又看了看韩栀,又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一个极快的眼神制止了。
“行,我去结账。你们慢慢聊——
不对,我去结账,我在收银台等你,你快点。”
他拿着书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不知道在跟谁汇报什么。
那个人转回身,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我朋友,话比较多。”
“看出来了。”韩栀难得弯了一下嘴角。
“那本书——我平时看金融报告比较多,这种书反而很少翻。
今天算是被朋友硬拉来的意外收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包括在这里遇到一个看德文文献的人。”
韩栀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有一种奇怪的坦诚,给人感觉像他不觉得需要隐藏什么。
他说“我是被朋友硬拉来的”,说得就像在陈述事实。
不觉得丢面子,也不觉得需要修饰。
“那你的工作跟金融有关?”她问。
“有一点交集。
最近在研究新区的产业规划,需要了解一些金融方面的背景。”
新区。
韩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海城的新区?”
“嗯。新北区。”
他说,没有展开,只是简单提了一句。
新北区。
韩栀在心里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不到三十岁,在新北区工作,姓沈。
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极小的概率。
但调令是五月份——
她清清楚楚记得上一世那条新闻,沈让五月到任新北区区委副书记。
现在是三月底,时间对不上。
如果是沈家那位长孙。
他的工作范围应该是区委办公室和会议室,而不是有闲心在工作日的下午来逛书店。
大概只是巧合。
海城姓沈的人很多,新北区的年轻干部也不止一个。
她决定不追问。
不过这个人确实让她有一瞬间的联想——他不像体制内的人。
他靠在书架上的姿态太放松了,说话时没有那种习惯性的措辞谨慎,看人的目光也太直接。
这些特征放在一个官员身上,怎么说呢——不合适。
更不像沈家那种用几代人打磨出来的沉稳克制。
“走了。”
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动作自然又随意,然后转身朝收银台走去。
程野已经付完款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装着那本的纸袋。
脸上还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表情。
两人推开铜框玻璃门走了出去。
透过窗户,韩栀看见他们在人行道上停了一下——
程野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那人的胳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表情促狭。
那人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韩栀收回目光,翻开下一页文献。
她没有再去想刚才那场偶遇。
海城不大,但也没小到需要在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
只是那个人说的“新北区”三个字,还是在她脑海里轻轻回荡了一下。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不大。
但一圈又一圈地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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