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栀抖了抖缰绳,那匹黑色温血马开始在场地上加速。
不是吉雅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是一种更从容的节奏——步伐稳健而舒展。
她伏低身体,风灌进蒙古袍宽大的袖口,云纹在风中像真的在流动。
她看着前方弯道处的栏杆,身体微微倾斜,缰绳轻带,马蹄踏着沙地拐过弯道,扬起细密的沙尘。
那一刻她没有想,彻底放空心思。
全身心感受着在风里,在三月微凉的阳光里。
在那件云纹蒙古袍的蓝色衣摆在身后猎猎飞扬。
拐过弯道时,她的余光扫到场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围栏外面,身形颀长,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插在口袋里,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
她掠过时,那个人恰好转过头来。
韩栀没有停,继续跑完了整圈。
等她在场边停下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马场的另一边,沈让靠在围栏上,假装在看远处那匹栗色蒙古马。
“这地方不错。
我以前去过内蒙的骑兵训练场,那边的马比这里更烈,但这些马养得好。
你看那匹黑色温血马,肌肉线条极好,跑起来节奏感很强。”
朋友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看了?人家跑都跑远了。
不是我说你,怎么提前一个多月就跑来了?
调令是五月份,现在才三月份。”
“提前熟悉情况。”沈让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提前熟悉情况需要跑到马场来?”
“了解一座城市,不能光看文件。”
沈让的目光追着那匹已经停下来的黑马,嘴角微微翘起。
“得看它的土地,它的风,它的人。”
沈让其实昨天就到了。
比调令上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半月。
他没有通知海城市委组织部,没有联系新北区区委办,甚至没有告诉沈老爷子。
他只是给海城的一个老朋友打了个电话,说想来“看看”,然后自己开车从京都一路南下,昨天下午才进城。
老朋友叫程野。
京大本科时的学弟,后来没进体制,自己开了家建筑设计工作室,在海城混得风生水起。
两人约在东郊马场碰头,然后他看到了那团移动的蓝色。
不是刻意要偷看。
那里是进山林马场的入口必经之地,他在围栏外面走,她在里面骑马,目光不可避免地交会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间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漂亮,是那种状态。
蓝色的袍子在风里鼓起来,骑马的动作流畅而从容,伏低身体过弯时没有丝毫的犹豫。
她不是在马背上“体验生活”,她是在享受速度。
更重要的是,她的笑容。
那是风灌进袖口时被痒到、马加速时被惯性往后推时不由自主咧开嘴的笑。
阳光照在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反着光,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毫不在意。
沈让在京都看过太多人会“驾驭”——驾驭语言、驾驭场面、驾驭人际关系。
那匹黑马上的女孩不一样。
她不是在驾驭马,她是在和马一起跑。
那个姿态让他想起老爷子在“西山”书房里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驾驭,是不需要驾驭。
“程野。”他开口,目光还在远处那匹黑马上。
“嗯?”
“海城大学在这一带?”
“开车半小时吧。怎么了?你想去海大转转?我可以安排——”
“不用。”沈让收回目光,弯腰捡起地上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
“就随便问问。”
程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进山的那个蓝色身影,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是想问这地方,还是想问这地方的人?”
沈让面无表情地把小石子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骑马去。你不是说你骑术进步了?让我看看。”
在去马棚的路上,沈让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野在后面叫他,他没听见。
“沈让?”程野又叫了一声。
“嗯。”他终于回头,“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沈让从马棚里牵出一匹灰色的哈萨克马,翻身上马。
“我在想,”他抖了抖缰绳,“海城比我想的有意思。”
他两腿轻夹马腹,灰马窜了出去。
不是程野见过的那种稳重的、控制着速度的跑法。
一开始就加速,让马放开蹄子狂奔。
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马脖子,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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