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
铜火锅的炭火还未完全熄灭,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二婶对韩栀说:“去书房,你爷爷说了,饭后在书房等你。”
韩栀穿过堂屋,推开书房的门。
这间书房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紫檀书案摆在正对门的位置,上面整齐地码着几份内参文件和一盏老式台灯。
满墙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线装古籍和现代装帧混在一起的书脊。
墙上挂着一幅全国地图,不是什么名贵画作,就是一张普通的政区图,边角已经泛黄,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她看不懂的符号。
角落里那台老式地球仪还在,小时候她够不着,要踩着凳子才能转动,现在它只到她腰际。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味道,和陈旧纸张特有的气息混在一起,是她童年记忆里京都老宅独有的气味。
韩景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老沉香手串。
手串的珠子被盘得发亮,绳子换过好几次,但沉香的味道越陈越醇。
他面前的茶已经续了两回,陈平不在——这意味着今晚的谈话不需要记录,只有祖孙二人。
“坐。”老爷子指了指书案侧面的那把红木圈椅。
那把椅子平时是二叔韩远峰坐的,韩栀看了一眼,还是坐了下去。
韩景山没有马上开口。
他继续捻着手串,目光在韩栀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韩栀几乎能听见老座钟的秒针一步一步走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
“你的户口,我让陈平迁到京都了。跟我名下,关系写的是嫡孙女。”
韩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她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从她看到海A00006车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老爷子迟早会给她一个正式的交代。
只是她没想到是“嫡孙女”。
在法律意义上,这个身份和她与韩远山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高——因为韩景山的名字在京都的分量,比江南韩家整个家族加起来都重。
“谢爷爷。”她说,声音平稳。
“不必谢。你本来就是。”
韩景山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暖手。
“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户口的事。户口是个形式,你的本事才是根本。
栀栀,你二叔现在的职位你已经知道,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入局那顶级棋牌。
到那时候,韩家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商业版图的人,这个人不能是你二叔,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行舟也不行,他要接他父亲的衣钵。
也不能是你父亲——你父亲商业上的能力尚可,但缺少政治敏锐度。
所以这个人,必须是你。”
韩栀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交握。
“你在海城这半年做的事,我全部都知道。”
“每件事都办得漂亮,甚至超出我的预期。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很不简单。”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茶汤凉了,他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正事。”
韩栀坐直了身体,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栀栀,你在海城怎么闯,是你自己的造化。
开书店也好,做投资也好,跟周秉儒搞研究也好,我都支持。
年轻的时候多摔打、多见世面,这是好事。
你只管往前走,走什么样的路由你自己决定。
真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跟爷爷说。
我和你二叔还站在你身后,京都韩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他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
“但大学毕业之后,你得回京都。”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老座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一圈一圈。
“不是我老爷子要管着你。”
韩景山的声音放缓了些,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丝毫没有减轻。
“是韩家的未来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坐在京都。
你二叔这条路,我已经陪他走了大半辈子。你哥哥行舟将来也要走这条路。
但你不一样。你懂商业、懂金融、懂资本运作,这些东西你二叔不懂,你哥哥也不懂。
韩家不能只有一条腿走路。政治上有人撑着,商业上也要有人撑着。
这个人,我看来看去,只有你能胜任。”
他看着韩栀的眼睛,最后一句话放得很慢很慢。
“栀栀,你怎么看?”
韩栀垂下眼睫,书房里极安静,能听到炭火在炉膛里轻轻炸裂的噼啪声。
这个问题在她被赶出韩家的那一天就隐约预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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