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京都城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韩栀认出了那些熟悉的街道——建国门、东单、长安街。
路过长安街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奥迪从旁边车道并过来,车牌是京A00006。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和她的帕萨特挂着一模一样的数字。
陈平从前排转过头,轻声说:“老爷子每天傍晚都要沿着长安街绕一圈。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走过的路,要每天看一遍才安心。”
韩栀隔着车窗目送那辆奥迪拐进一条岔路,消失在暮色里。
爷爷。她有多久没见过他了?上一世被赶出韩家后,她再也没回过京都。
算上前世和重生后的半年,有将近十几年没见了。
她以为自己忘了很多东西,但穿过建国门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辨认出了每条街道的走向。
老爷子、二叔、二婶、二叔家的哥哥。
这些人在她的记忆里已经缺席了十年,而今天,她会全部重新见到。
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在雪夜里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胡同深处一座旧式大院的院门虚掩着。
门口没有武警站岗,没有门牌号,只有两盏红灯笼在雪里静悄悄地亮着。
陈平拉开车门,韩栀下车,帆布包还挎在肩上。
雪已经小了很多,细碎的雪花在红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两盏灯笼,恍如隔世。
陈平轻轻推开门。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积着雪。
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窗户都透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老北京涮羊肉。
只有冬天才能闻到的味道。正房的门帘掀开了。
一个穿藏蓝色棉袍的老人站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拄着一根老藤杖。
他比记忆中矮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比十年前更亮。
“爷爷。”她喊了一声。
韩景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借着廊下的灯光打量着站在院子中央的孙女——
穿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短发被雪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肩上还挎着一个旧帆布包。
然后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一直走到韩栀面前。
他伸出手,手掌苍老而温热,轻轻放在韩栀头顶。
“瘦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也更稳了。”
韩栀眼眶一热。她垂下眼睫,忍住了。
韩景山的手从她头顶移到她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
“进来,外面冷。你二婶弄了你最爱吃的涮羊肉,就等你到了。”
那语气平淡得像她只是出门上了个学,放学回来吃饭。
韩栀跟着他跨过门槛,走进正房。
堂屋里摆着一张老红木圆桌,桌上铜火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穿绛紫色开衫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端菜,看见韩栀,手里那盘牛肉差点滑了手。
“栀栀?”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双手捧住韩栀的脸左看右看。
“怎么瘦这么多?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爷爷说你住梧桐巷那房子连暖气都不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回来?”
林若秋。二叔韩远峰的妻子,京都某智库的资深研究员,在公开报道中查不到她参与的任何项目名称。
“二婶,我有开暖气的。”韩栀被她捧着脸,声音有点发闷,“只是开到十八度。”
“十八度!那不叫开暖气,那叫让暖气活着!”
林若秋瞪了她一眼,“今晚给你把房间暖气开到二十五度,被子给你加两条,你不许关。”
韩栀刚要说话,一个洪亮的男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是不是栀栀到了?”
门帘再次被掀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韩远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子大衣,肩上还带着雪,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的长相和韩远山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韩远山是商人式的儒雅温和,韩远峰则是体制内多年历练出来的沉稳持重,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他看了韩栀一眼,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就转身去挂大衣,动作利落干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身形颀长,五官和韩远峰极像,但眉眼间多了一份年轻人的锐利。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围巾,露出一张冻得有些发红的英俊面孔,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韩栀身上。
“韩栀?”他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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