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海湾一号工地的入口,黄沙漫天。
搅拌机的轰鸣和钢筋切割的刺耳声混在一起,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能把人呛个跟头。
纪深从出租车上下来,热气瞬间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是自己旧牛仔裤和短袖T恤。
长裤在三十八度的户外几乎是一种酷刑,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留下一层黏腻的盐。
沈砚珩那条命令,更像是一种宣示。
宣示他连纪深穿什么出门都有权置喙。
纪深走进工地,没理会门口保安探询的视线,径直走向七号楼的方向。
他来过这里,对布局很熟。
病还没好全。
每走一步,后腰那片淤青都牵扯着肌肉,钝钝地疼。
但他必须来。
只有在这里,踩着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钢筋水泥,他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公寓里一件待修的物品。
“小纪?”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脚手架下面传来。
纪深停住脚步,循声看过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摘下头上的安全帽,用满是褶子的手背擦了把汗,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是七号楼的包工头,老陈。上次刘姐带他来时见过。
“陈工。”纪深点了下头。
“哟,真是你啊!”
老陈笑起来,牙齿很黄,“今天就你一个人来?刘姐呢?”
“刘姐有别的项目,我来核查一下工期延误的问题。”
老陈叹了口气,把安全帽夹在腋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递给纪深一根。
纪深摆了摆手:“谢谢,我不会。”
老陈也不介意,自己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延误……这事儿我们也没办法。”
他指了指不远处刚浇筑完的承台,
“就这水泥,娘的,以前七天就干透了,现在十天了,里面还是软的。强度上不去,上面的活儿全得等着。”
纪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水泥地在烈日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跟上面反映过吗?”
“咋没反映?跟孙经理说了好几次了,”老陈吐了个烟圈,一脸的无奈,
“孙经理就一句‘注意控温养护’给打发了。这鬼天气,我拿冰块给它降温啊?工期拖一天,我手底下这帮兄弟就少赚一天的钱,都等着吃饭呢。”
老陈说着,打量了纪深几眼,这年轻人看着文静,但身上有股劲儿,跟办公室里那些油头粉面的不一样。
“你这小伙子不错,有文化还肯跑工地。我那儿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我做梦都笑醒了。”
一句朴实的夸赞,没有任何目的。
纪深的胃忽然暖了一下。
这种来自一个普通长辈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认可,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蹲下身,没管新换的牛仔裤会不会蹭上泥,伸手在承台边缘捻了一点半干的水泥粉末。
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
颜色偏浅,粘合度也不对。
他学了四年土木工程,跟这些东西打了四年交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标号对不对。
这批水泥,有问题。
纪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工,水泥是哪家公司供的货?”
“还能是哪家,老主顾了,‘恒通建材’。”老陈指了指工地角落里停着的一排白色罐车,“喏,就那几辆,送货的司机估计又在哪儿猫着睡觉呢。”
纪深道了声谢,径直朝那排罐车走去。
他找到一辆车窗开着缝的,敲了敲驾驶室的门。
过了半天,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才不耐烦地拉开车门,嘴里骂骂咧咧:“敲什么敲,赶着投胎啊!”
“师傅你好,我是沈氏这边的,想看一下这批C30水泥的质检报告和出厂合格证。”纪深的声音很平静。
司机上下打量他,看他一身学生打扮,脸上立刻挂上轻蔑。
“你谁啊你?哪个部门的?质检报告是你能看的吗?”
“我负责七号楼的成本核算,工期延误和材料质量直接相关。”
“嘿,你个算账的还管起材料来了?”司机笑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告诉你,这批货是采购部的王总亲自定的,有本事你找王总要去。别在这儿跟我俩废话,耽误老子睡觉。”
说完,他就要关门。
纪深伸出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司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敢拦他。
纪深没看他,掏出手机,对着罐车车身上喷涂的公司名称和车牌号,清晰地拍了一张照片。
咔嚓。
快门声在嘈杂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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