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微不可闻。
但司机听见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狠狠关上车门。
纪深收起手机。
王总。
恒远地产采购部的王副总。
他记得这个人,一个地中海,笑起来一脸褶子,上次在公司开会见过。
看来问题不在工地,在上面。
纪深没再停留,转身在工地里转了一圈。
他核对了现场的钢筋堆放量,抽查了几个关键节点的配筋率,又绕到还没拆模的几根框架柱旁,用卷尺量了尺寸。
数据和他脑子里的那份异常报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场从上到下的、有预谋的数据造假。
而他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被牺牲掉的那个“成本”。
傍晚六点,工人们陆续收工。
纪深站在工地门口,想打一辆车回市区,但这个点,这个地段,APP上的排队提示是99+。
“小纪,回去了?”
老陈骑着一辆满是灰尘的小电驴停在他身边。
“打不着车吧?这鬼地方就这样。不嫌弃的话,我带你一程,到前面路口就好打车了。”
纪深看了一眼那个油乎乎的后座,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谢陈工。”
他把双肩包背到胸前,跨上了后座。
小电驴“嗡”地一下窜了出去,车身颠簸得厉害。
纪深的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后座的扶手,混着汗水和灰尘的味道涌进鼻腔。
不难闻。
这是和沈砚珩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一种带着辛劳汗水的、真实的烟火气。
他的胃没有抽搐,后背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十分钟后,小电-驴在主干道的路口停下。
“前面就是公交站,坐两站地就能到地铁口了。”老陈憨厚地笑笑,“我得拐弯回家了。”
“今天谢谢您,陈工。”
“客气啥。”
老陈摆摆手,骑着小电驴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纪深站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点。
他要查清楚。
不只是为了那份工作,也为了老陈那句“我那儿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为了那些被拖欠工钱、却还在烈日下苦干的工人。
他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角对面,一棵巨大的香樟树的阴影下,无声地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迈巴赫。
车身线条在傍晚的余晖里,泛着冷硬的光。
纪深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他看过去的那一秒,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出现在窗口。
沈砚珩。
男人手里没拿雪茄,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隔着几十米宽的马路,那双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的一切行动,都在那个人的监视之下。
那双眼睛,像毒蛇死死盯着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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