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审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纪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没有跑。
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仿佛那辆迈巴赫,那个男人,只是街角一棵普通的香樟树。
他抬起手,平稳地伸向路边。
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在他面前停下。
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沈氏。”
车门关上的瞬间,纪深才靠在椅背上。
后背紧贴着粗糙的座套,一层冷汗已经浸湿了T恤。
窒息感。
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抽搐。
他闭上眼,将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用颠簸和噪音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
街角,香樟树的阴影下。
迈巴赫的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尘嚣。
李硕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黄色的出租车汇入车流,低声请示:
“沈总,要不要跟上去?”
后座的沈砚珩没有回答。
他收回视线,指间捻着打火机,却没点燃。
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轮。
咔嗒。
细微的金属声在车厢内响起。
“不用。”
沈砚珩的唇线拉开一个极浅的弧度,里面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丝玩味。
“让他自己表演。”
一只清瘦、倔强的猎物,不躲不藏,反而主动往麻烦堆里扎。
这比关在公寓里看他低头沉默,要有意思得多。
李硕心头一凛,没敢再多问,发动了汽车。
……
晚上七点半,纪深回到了沈氏分公司的顶层。
他没回公寓。
和那个处处都是沈砚珩气息的金丝笼相比,这个只有冰冷数据和无尽报表的独立办公室,反而让他安心。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工地尘土的旧T恤和牛仔裤,裤腿上甚至还有老陈那辆小电驴蹭上的油点。
他不在乎。
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的脸,那双通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两簇火苗在烧。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恒通建材”四个字。
夜深了。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B市璀璨的夜景。
纪深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无一人的楼层里,细碎而急促。
他花了两个小时,把恒通建材所有能从公开渠道查到的信息都扒了一遍。
公司是三年前才成立的,法人代表是个陌生的名字。
但当他点开官网公示的资质证书时,一个细节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张水泥的质检合格证,扫描件的右下角,签发日期是两年前,有效期:一年。
早已过期。
一张过期的合格证,敢堂而皇之地挂在官网上。
这不是疏忽。
是傲慢。
笃定了不会有人来查,或者说,不怕人查。
纪深靠在椅背上。
工地上老陈的抱怨,强度不达标的水泥,送货司机嚣张的态度,这张过期的合格证,还有司机脱口而出的那个“王总”。
采购部的副总,王金陵。
那个地中海,笑起来一脸褶子的男人。
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问题不在工地,也不在恒通建材。
在沈氏内部。
这是一张由内而外织成的网,而王金陵,就是核心的那个节点。
撼动一个实权副总?
凭他现在一个随时能被丢弃的身份,无异于痴人说梦。
纪深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word文档。
既然不能直接砍断这张网,那就用最专业的刀,在这张网上,划开一道最精准的口子。
他开始撰写一份工作汇报。
标题:【关于海湾一号项目七号楼工期延误及物料质量问题的初步调查】
他没写任何主观推断,只罗列数据。
现场拍摄的、水泥呈异常灰白色的照片。
与标准养护周期下强度增长曲线的对比图。
他亲自测量的、与图纸有细微偏差的框架柱尺寸。
每一个数据,都像一颗校准过的子弹。
结论部分,他用最冷静客观的措辞写道:
【为确保工程质量与结构安全,规避后期风险,建议即刻暂停七号楼的混凝土浇筑工作,并委托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对‘恒通建材’所供批次的水泥进行独立抽样检测。】
无可辩驳,无懈可击。
这是他作为造价师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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