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黑压压地涌过来。
客厅里的玻璃杯碎了。
周兰尖锐的哭嚎穿墙而来,带着摔东西的乒乓声。
纪深六岁,蹲在卧室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门缝里漏进来黄色的灯光和男人的怒骂。
画面一转。
周兰坐在沙发上数钱,三千块现金摊了一桌。
她抬头看纪深,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妈就你一个依靠了,你不给妈钱谁给?”
纪深转身跑。
变成了工地的脚手架,钢管在头顶交错,每一根上都刷着红色的数字——3000、3000、3000——那是他每个月打给周兰的数目。
脚手架越收越窄,身后周兰的声音变成了回声——
“你爸不要我们了,你也要不要妈了?你也要不要妈了?”
他捂住耳朵跑,撞上一面混凝土墙。
墙面的抹灰层正在脱落,露出底下那张黄色便利贴,字迹被水泡糊了,只剩一个模糊的“逃”字。
被子被蹬到了地上。
枕头被两只手紧紧箍在脸上。
纪深的腿在床单上胡乱蹬着,膝盖撞到了床尾的木板框,闷响。
沈砚珩合上电脑。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四十。
这人从一点钟开始睡,中间翻了不下二十次身,枕头换了三个位置,最后干脆把枕头摁在自己脸上,两条腿把床单蹬成一团。
发着烧还能折腾成这样。
沈砚珩走到床边。
纪深把枕头压得更紧了,指关节绷出青筋。
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得厉害,喉咙里憋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沈砚珩伸手拽掉枕头。
纪深猛地弹起上半身,眼睛睁得极大。
瞳孔涣散了两秒。
焦距重新聚拢,看清面前的人。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沈砚珩站在床边,手里拎着那个被攥变形的枕头。
“醒了就起来吃晚饭。”
他把一套叠好的深灰色家居服丢到纪深腿上。
纪深低头,才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一条内裤,而原本披在身上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被他丢到床边。
皮肤上的药膏干了一半,泛着白色的薄膜。
他抓起家居服,背过身闷头套上。
脚落地时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床头柜才稳住。
一步一步挪到餐桌前。
晚饭是山药排骨汤和蒸蛋,比中午多了一碟清炒时蔬。
纪深坐下,端起汤碗。
沈砚珩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左手翻页,右手夹着筷子往嘴里送菜。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吃饭,全程没有交谈。
饭后。
沈砚珩回卧室继续处理文件。
纪深回到床的另一侧——准确地说是尽可能远离沈砚珩的那一侧,靠着床头打开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风扇呜呜地转,屏幕加载了半分钟才亮。
纪深打开造价软件,调出海湾一号B区的钢筋汇总表。
昨天赶进度录到第34栋,还剩13栋的地下室筏板数据没核完。
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细碎地响着。
沈砚珩翻到第二份文件的中段,笔尖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
纪深的脸色还是白的,眼窝下面泛着青,但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时,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什么数据。
沈砚珩收回视线,继续在文件空白处批注。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响,和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卧室里交替进行。
纪深的打字速度慢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又落下去。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皮越来越沉。
电脑差点从腿上滑下去。
纪深一把捞住,重新放稳。
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拉表格。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纪深抽出来看了一眼。
陆时晏发来的消息:
【你妈今天又去学校了。教务处的人说她在行政楼门口坐了一下午。】
下面还有一条:
【别担心,我让人拦住了。你那边怎么样?】
纪深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
打了四个字:【我很好,谢谢。】
删掉“谢谢”。
重新打:【挺好的。】
发送。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屏幕上的钢筋汇总表还亮着。
纪深的手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钢笔搁下的声音。
“你那台破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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