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青森县,柳絮刚落干净,热浪就迫不及待地从柏油路面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野诚小贷二楼。
陆曼的桌面上堆了整整两座小山般的牛皮纸文件袋。
“啪!”
陆曼把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拍在桌上。
那张向来清冷白皙的脸上,此刻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躁。
“算不平。”
陆曼揉了揉眉心。
王笑野靠在对面的皮沙发上,穿了件黑色薄短袖,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软中华。
“哪笔账算不平?”
“哪笔都算不平。”
陆曼站起身,走到茶几前,把一份手写的出库单甩在王笑野面前。
“物流园二期刚动工三天,城南中转库进了四批DN200的球墨铸铁管,一共一千二百根。老黑手底下那帮装卸工,拿粉笔在管子上画正字记账。”
陆曼指着单子上面那一团黑乎乎的油手印。
“昨天下一场暴雨,管子上的粉笔灰全冲没了。今天老赵的运输队来拉走两车,拉走多少根?老黑说拉了八十根,老赵的司机咬死了说是六十五根。中间差了十五根防腐管,两万多块钱,找谁要去?”
王笑野拿过单子扫了一眼。
单子上除了歪歪扭扭的几个阿拉伯数字,还沾着两块黄泥巴。
“还有钢筋。”
陆曼拉开抽屉,又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领料条。
“安平那边送来的高线,分了三个批次进场,抗拉强度和规格全不一样。老黑图省事,全堆在二号棚子里。施工队要用三级螺纹钢,工人进去闭着眼睛抓,抓到哪捆用哪捆。今天上午监理单位下单子整改,说材料批号对不上,停工半天。”
陆曼深吸了一口带着热气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
“王笑野,野诚建材现在不是去年那个只倒腾几车河沙的小作坊了。”
“物流园二期是一个半亿盘子的大工程,每天进出的建材、机械、人工流水超过六十万。全县懂做账的老会计我都划拉过来了,六个人,十二把算盘,三台电脑,天天加班到后半夜,还是对不上数。”
“县里的老会计只会记借贷记账法,只会算死账。进销存、动态盘点、物流追踪、批次条码……这些东西,青森县连听都没人听过。”
陆曼看着王笑野,字字如刀。
“再这么土法管账管下去,光是工地上跑冒滴漏的损耗,一个月就能吞掉咱们二三十万的利润。”
王笑野把手里的烟塞进嘴里。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
他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透过烟雾看着窗外那条乱哄哄的老街。
街面上,一辆农用三轮车正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拉着满满一车大葱。
这就是青森。
旧的轮子,已经拉不动野诚这辆越跑越快的大车了。
“招不到懂行的人?”王笑野问。
“去哪招?”
陆曼冷笑了一声。
“去县劳动局门口?还是去技校?县里会用电脑的年轻人,除了打游戏就是在网吧看电影。稍微懂点软件工程、现代仓储管理的,谁留在青森?全跑北京、上海、省城去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刘浩探进半个脑袋。
“野哥。”
“进来说。”
刘浩溜了进来,手里捏着一盒五块钱的冰棒,顺手递给陆曼一根,陆曼没接,他自己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昨晚何晓阳那小子,在城南老厂房那儿坐了一宿。”
刘浩含着冰棒,含糊不清地汇报。
“坐了一宿?”王笑野弹了弹烟灰。
“可不是嘛。”
刘浩乐了。
“昨儿在皇朝灌了十二瓶大绿棒子,哭得跟个生离死别的寡妇似的。后半夜自己走回老棉纺厂那破厂房,躺在泥地上睡了几个钟头。凌晨四点半工地上探照灯一亮,他爬起来,就蹲在破窗户跟前,两眼发直地看咱们工地打地基,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早晨七点多,他回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东街吃了碗老杨牛肉面。”
“现在呢?”王笑野问。
“现在在楼下马路牙子上蹲着呢。”
刘浩指了指窗户底下。
“背着他那个装着苹果电脑的双肩包,抽了半包白沙,上去问了三疤两回你在不在,三疤没搭理他,他就一直在那儿干等着。”
王笑野把抽了半截的软中华摁灭在烟灰缸里。
“让他上来。”
……
三分钟后。
何晓阳走进了办公室。
跟前两次来的时候比起来,他像是换了个人。
头发剪短了,利落的寸头,露出了有些发青的头皮。
脸颊凹陷下去,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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