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
何晓阳开着那辆到处是划痕的哈弗SUV,回到了城南老区的红砖厂房。
车刚停稳。
他就看见厂房大门敞开着。
两辆拉满生石灰和沙子的农用三轮车,正停在院子里。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民工,正把一袋袋石灰往厂房里头扛。
何晓阳脑子里一炸。
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干啥呢!你们干啥!”
他冲进厂房。
他的直播台已经被推到了角落里。绿幕布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全是带着泥的脚印。
三台补光灯倒在地上。碎了一个。
孙富贵。
那个胖得像座肉山一样的包工头。
正站在厂房中间。手里夹着根红塔山。拿脚尖点着地上的一袋石灰。
“往里堆!那块空着也是空着!”
“孙富贵!你他妈疯了!”
何晓阳眼睛全红了,冲上去一把推在孙富贵的肩膀上。
孙富贵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小伙子。火气别这么大。”
孙富贵把手里的烟头弹在那个碎掉的补光灯玻璃上。
发出“呲”的一声。
“我的租金交了半年的!这才两个月!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何晓阳指着满地的狼藉,嗓子都劈了。
孙富贵从鼓鼓囊囊的裤兜里。
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直接砸在何晓阳的胸口上。
信封掉在地上。里面的红色百元大钞露出一角。
“这里面。是剩下的四个月租金。还有两千块钱违约金。我一分不少你的。”
孙富贵拍了拍手。
“这破地方。你一个月连个鬼影子都招不来。”
孙富贵指了指外面。
“看见城南那片管网工地没?野诚建材的料,下个星期就要大批进场了。”
“人家王总的管子、阀门,那都是几百万的真金白银。必须得找个带顶子的仓库临时周转。”
孙富贵看着何晓阳。满脸的不屑。
“野诚建材给我出了双倍租金。这厂房我收回了。”
“这是做买卖。你别怪我心黑。”
孙富贵转过身,冲着那几个民工招了招手。
“抓紧卸货!把那破桌子给我扔出去!占地方!”
两个民工走过去,抬起那个曾经承载着何晓阳“百万GMV”梦想的直播折叠桌。
“哐当”一声。
直接扔到了厂房外面的臭水沟旁边。
何晓阳没有再冲上去打架。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那个信封。
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在这个县城里。
当你手里没有能让别人害怕的牌时。连一纸租赁合同,都是个屁。
他弯下腰。
捡起那个沾了石灰粉的信封。
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他看着自己那三台破苹果手机被扫在一边。
看着这间他亲手刷了白墙的屋子,被沙子和石灰重新占据。
他那引以为傲的互联网阵地。
最终还是输给了野诚建材的一车铸铁管子。
“收拾你剩下的破烂。赶紧滚蛋。”孙富贵丢下一句话,背着手出去了。
何晓阳没有收拾。
他转身。走出了厂房。
上了那辆哈弗SUV。
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在满是黄土的工地上打了个滑,冲进了夜色里。
……
晚上十点半。
皇朝KTV。
青森县最大的娱乐场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里闪得刺眼。
二楼。208包厢。
包厢里没开大灯。只有头顶那个转着的七彩镭射灯,把红红绿绿的光斑扫在沙发上、桌子上、还有满地的啤酒瓶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烟味、还有呕吐后的酸腐味。
何晓阳瘫在宽大的皮沙发上。
他没叫陪唱。
一个人。
桌子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二个空啤酒瓶。全是县城本地产的“大绿棒子”。便宜。但极其上头。
他手里还抓着半瓶。
领口大敞着。那件卫衣上沾了一大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吐的污渍。
“干杯……”
何晓阳举着酒瓶。对着空气里的七彩光斑,痴痴地笑。
“敬……敬他妈的下沉市场……”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瓶酒直接往嘴里灌。
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冰凉。
“砰。”
包厢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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