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高速。
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在挡风玻璃上扫着。
大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车窗降下一条指甲盖宽的缝。
风跟带着哨子似的往里钻。
大熊摸出半截抽剩下的黄鹤楼,叼在嘴里,拿打火机比划了两下,没按下去。
他怕烟味呛着后排的人。
“抽吧。别开窗了。”
后排,王笑野出声了。
大熊赶紧把车窗升上去,点着烟,猛吸了一口,吐在挡风玻璃底下。
“哥。你这大半宿都没合眼。”
“省城那帮孙子,是不是给咱们脸色看了?那破会所,我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王笑野没接话,两根手指捏着眉心。
“大熊。”
“你想去省城吗?”
大熊愣了一下。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手忙脚乱拍掉。
“去省城干啥?”
大熊咧开嘴,憨憨乐了,“省城那道儿,我都认不全。高架桥绕得跟麻花似的,吃碗拉面都得二十块。”
他往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
“哥去哪,我就去哪。你要是去省城安营扎寨,我就给你当省城司机。你要是在青森接着干,咱就在青森横着走。”
王笑野看着大熊那粗糙的后脑勺。
不说话了。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省城?
去省城当个摇尾巴的虫?去跟周远山那种人端茶倒水求指标?
不可能了。
不仅是他去不了。
他手底下这帮人,大熊、三疤、小辉、刘浩。
这群跟着他从街头砍人、下乡要账、抢沙石厂一路滚过来的泥腿子。到了省城,连当虫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是县城结出来的瓜。离了这片带血带泥的地,全得死。
王笑野突然意识到。
他以为自己用权力和金钱,在青森县打造了一个固若金汤的班子。
其实不是。
是他和他的这帮兄弟,互相绑死了。
他的“班子”,本身就是县城的囚徒。
兄弟们离不开他的庇护,他也离不开这帮兄弟在这片土地上给他撑起的架子。
“哥,睡会儿吧。还有半个钟头就下高速了。”
大熊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嗯。”
王笑野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上午。
青森县不动产登记中心。
人声鼎沸。
一个黑胖的男人正拍着三号窗口的玻璃破口大骂。
“我他妈昨天来,你说差土地证复印件!今天复印件拿来了,你又说少个原房主死亡证明!你溜猴呢!老子不用干活了天天往你这跑?”
里面的办事员眼皮都不抬。
“缺材料就是办不了。我们按规定办事。你在这儿喊也没用。下一个!”
黑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被后面排队的人硬挤了出去。
沈清走上前。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短款风衣,里面搭着件白色的高领薄毛衣。
那个垂到大腿根的褪色帆布包,换成了一个普通的黑色通勤皮包。
头发梳得很整齐,扎了个低马尾。
在省城某区入职教师编制半年。她身上的那种紧绷到随时会断的戾气,被大城市的体制生活打磨掉了一层。
“办什么业务?”办事员拿茶缸盖子拨弄着里面的茶叶。
“房产过户。继承。”
沈清把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顺着玻璃缝隙塞进去。
“死亡证明、火化证、亲属关系证明。全带了吗?”办事员例行公事地问。
“带了。这是南乡派出所开的死亡注销户口证明,这是村委会的亲属关系证明,这是镇政府盖过章的无其他继承人声明。房产证原件和复印件在最下面。”
沈清不仅带了,还用曲别针分门别类地别好。每一份材料的右下角,都贴着个小小的黄色便签条。
办事员拿过那个文件袋。
看到了沈清身份证复印件旁边,夹着的那张省城某区教育局开具的在职证明。
办事员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清一圈。
态度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这证明开得很全啊。省城回来的?”
“是。”
“行。你在表上签个字。按个手印。三个工作日后凭回执来拿新本。”
“啪啪啪。”
红色的公章盖了三个。
回执单从窗口缝隙里递了出来。
沈清接过回执单,装进包里。
转身走出政务大厅。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青森县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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