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车流喇叭声乱作一团。一辆拉着活猪的卡车横在十字路口,司机正探出头跟一个骑电动车逆行的老头对骂。
这就是青森。
这半年,她在省城的学校里,每天面对的是家长群里的暗流涌动,是教研室里论资排辈的客套,是按揭买房首付凑不够的窒息。
她以为逃回县城,能喘口气。
但站在这条街上,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
她只觉得疲惫。
中午,她去了趟南乡煤矿事故的善后处理小组。
领到了父亲沈建国赔偿金的最后一部分尾款。
七万五千块。
财务打款的时候,那个管账的会计看着她。
“沈老师。这事儿就算是结了。以后别再来找了啊。”
“结了。”
沈清看着手机上那条到账的短信。
她父亲的一条命,最后变成了银行卡里这一串冰冷的数字。和一栋在南乡破败不堪的土房。
结了。
下午。
沈清拉着个小行李箱,住进了县城汽车站旁边的一家小旅馆。
八十块钱一晚。
没窗户。
一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漂白粉混杂着下水道反味的霉气扑面而来。
床单薄得能看见底下的床垫花纹。
隔壁传来电视机放抗日神剧的枪炮声,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咳嗽。
沈清没有嫌弃。
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不用再去野诚小贷了...
不用再去面对那个左眉有疤的男人了...
她自由了。
可是,为什么这自由,感觉这么重?重得她连翻个身都觉得累。
……
傍晚五点。
县城东街。老杨面馆斜对面的十字路口。
红绿灯坏了三天,一直闪着黄灯。
电动车、三轮车、过马路的行人全挤成一锅粥。
何晓阳蹲在马路牙子上。
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AJ鞋,鞋面上沾着两块干透的黄泥巴。那件北京穿回来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口蹭得全黑了。
他举着个手机,手机卡在一个极廉价的塑料自拍杆上。
镜头对着面前乱糟糟的十字路口。
“老铁们。看看咱们青森。这就是人间烟火气。这十字路口虽然有点堵,但全是我们老百姓的生活节奏……”
何晓阳对着镜头,强行挤出一个热血的笑容。
他那三台破苹果手机搭起来的直播间,在亏了五千块钱发货费后,彻底停摆了。
强子和丽丽看他不发底薪,直接甩手走人。临走前还顺走了他两箱没卖完的土鸡蛋。
物流专线没批下来。老周的货车他用不起。
“青森优选”的梦,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但他不甘心。
他拿个手机,跑到街上,想做个打卡青森本地生活的短视频号。企图最后挣扎一下。
“起开点!起开点!”
旁边推着铁皮炉子卖烤红薯的老头,拿火钳在炉子边上狠狠敲了两下。
“你在这儿比比划划半天了!挡着我做买卖了知不知道?哪来的二流子,回你家拍去!”
老头吹胡子瞪眼。
何晓阳脸一红。
换作在北京,他这脾气早就怼回去了。
但他现在在这座县城里,连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都能随便骂他。
他灰溜溜地收起自拍杆,往旁边让了三步。
“大爷。给我拿个烤红薯。挑个甜的。”
一个声音在何晓阳身后响起。
声音很稳,不大不小。
何晓阳转过头。
看见了穿着藏青色风衣的沈清。
老头一看有生意,立马换了副笑脸,拿火钳夹起一个烤得流蜜的红薯,装进塑料袋里。
“六块!”
沈清扫码付款。接过滚烫的红薯。
她没有走。
而是转过身,看着蹲在马路牙子上、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的何晓阳。
她昨天回县城的时候,在政务大厅门口就见过这个人。当时他在跟一个复印店老板争论注册资金的事,满嘴的“赋能”“赛道”。
在省城当了半年老师,沈清见惯了那种在体制外拼命挣扎、企图用大城市的思维降维打击小地方的年轻人。
“北京回来的?”
沈清把那个塑料袋换到左手,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何晓阳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面色清冷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
“你那双鞋。”
沈清看了一眼他脚上的AJ,“在青森,穿这鞋的人,不会蹲在马路牙子上让烤红薯的大爷骂。”
何晓阳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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