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森县南二环。坑洼不平的柏油路。
一辆白色的哈弗SUV,车尾贴着一张“此生必驾318”贴纸,正随着路面的坑包上下颠簸。
车窗降下一半。
初春的冷风夹杂着路边工地吹来的黄土,直往车厢里灌。
何晓阳握着方向盘,狠狠吸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咳咳……咳!”
他被呛得连声咳嗽,赶紧把车窗摇了上去。
按下车内循环按键。
“还是家乡的空气好啊。”
何晓阳,三十五岁。
三天前,他还是北京望京某头部大厂的高级运营总监(其实就是个带三个人的小组长)。
然后,裁员大刀砍下来了。
N+1的赔偿金到账,加上这几年的存款,卡里躺着大几十万。
在北京,这笔钱不够付个好学区房的首付。
但在青森县。
何晓阳觉得,这笔钱,够他当个改变家乡的“启蒙者”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脚下踩着双限量版的AJ,副驾驶上扔着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里装着他最值钱的武器。
一台MacBook Pro。里面躺着一份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商业计划书。
标题叫:《青森县农特产品下沉市场直播电商赋能计划》。
车子拐进城南老区。
何晓阳减慢车速,目光在街道两旁来回扫视。
他看中了老棉纺厂片区的一栋闲置红砖厂房。
位置绝佳。
就在野诚建材的一个大型管网改造工地隔壁。离县城主干道不远,但租金绝对比市中心便宜。
车停在厂房门口。
何晓阳拎着双肩包跳下车。
工地那边,“哐当哐当”的挖掘机声音震天响。
几个戴着黄安全帽的工人正蹲在路边抽烟。
何晓阳走过去,打听这闲置厂房归谁管。
“找孙老板啊!孙富贵!”一个工人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临时搭建的彩钢瓦板房,“那个胖子就是。”
何晓阳道了声谢,大步走过去。
推开板房的门。
屋里乌烟瘴气,全是劣质烟草的味道。
孙富贵正靠在一张破藤椅上,两只脚搭在办公桌上,手里抠着脚丫子,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看见有生人进来,孙富贵把脚放下来。
“找谁?”
“孙总您好。”
何晓阳脸上堆起标准的职场微笑,走上前,递过去一张在北京印的名片。
名片上写着“青森优选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创始人/CEO”。
孙富贵接过名片,拿大拇指蹭了蹭。
“没听过。干啥的?”
“我是做直播电商的。”何晓阳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我看中了隔壁那栋老厂房,想租下来,做个青森农特产品的直播基地。”
“啥基地?”孙富贵没听懂。
“就是把咱们县的农产品,通过互联网平台,直接卖给全国的消费者。打破中间商赚差价。我们要做县域经济的赋能者。”
何晓阳中英文夹杂。
“我们前期的ROI预期很高,只要流量起得来,GMV破千万不是梦。”
孙富贵抠了抠耳朵。
把那张名片随手扔在桌上。
“小伙子。你整这套词儿,我听得脑仁疼。”
孙富贵从兜里摸出个打火机,把嘴里的烟点上。
“你就直说。”
“那破厂房,你打算租几年?”
“一年给多少钱?”
“按月交还是按年付?”
“我这只认现钱,不认什么几爱木微。”
何晓阳愣住了。
在北京谈合作,大家都是先聊赛道,聊风口,聊商业模式。
这县城的包工头,怎么连个“饼”都不愿意吃?
“孙总。”何晓阳耐着性子,“厂房我打算先租三年。租金我们可以按季度付。但我需要您这边配合进行一些场地的硬装改造,毕竟直播间对隔音和光线有要求……”
“停。”
孙富贵吐出一口浓烟。
“一年十万。不讲价。不包装修。”
“你要租,明天拿着十万块钱现金来签合同。”
“你要是不租,出门左拐,别耽误我工地进料。”
简单。
粗暴。
毫无商业谈判的美感。
何晓阳深吸了一口气。
“行。十万就十万。我明天带钱过来。”
他把拉链拉上,拎起背包。
转身走出板房。
站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何晓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红砖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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