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
雷克萨斯下了高速。
拐进省城的环城路。
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跟青森县那种灰扑扑、闹哄哄的烟火气比起来,这里是一座钢铁森林。
车子跟着陈旭发来的定位,七拐八绕,开进了一个幽静的片区。
这里没有高楼。
全是被两边参天古树掩映着的老式红砖洋房。
路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在慢慢溜达。大熊车刚开进去,立刻感觉到有至少两三道视线在车牌上扫过。
“哥……这地方,看着有点渗人啊。”大熊压低了声音,脚下的油门都不敢踩重了。
“开你的。靠边停。”
车子在一栋带院子的二层红砖小楼前停下。
院墙很高。铁栅栏门紧闭着。
门前种着两棵极大的松树。
王笑野推开车门。
拎起那个红色的无纺布袋子。
“别下车。在这儿等我。”王笑野交代了一句。
大熊赶紧点头,把车窗摇上去,连音乐都没敢开。
王笑野走到铁栅栏门前。
还没等他按门铃。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旭穿了件灰色的羊绒衫,没套外套。
他看着王笑野,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土得掉渣的红袋子。
笑了。
“你这行头,走在咱们这大院里,像是送外卖的。”
“大年二十九。送外卖的都回家过年了。”
王笑野走进去。
院子里很宽敞,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积雪都没有。
没有花里胡哨的假山水池,只有几块平整的菜地,这会儿光秃秃的。靠墙角搭着个葡萄架子。
这才是真正经历过岁月沉淀的底蕴。
不显山,不露水。
陈旭带着他,推开小楼的红木双开门。
屋里暖气极足。
地暖把整个客厅烤得像春天一样。
客厅很大。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一个老人,正坐在靠窗的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内部参阅资料。
穿着件最普通的深蓝色对襟薄棉袄。
陈老爷子。
听见门响。
老爷子没抬头。手指在报纸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沉稳得像一块压舱石。
王笑野走上前两步。
在离太师椅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
微微弯了弯腰。
“老爷子。过年好。”
他没叫首长,没叫领导。叫的是老爷子。
“嗯。”
老爷子这才抬起头。
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王笑野一眼。
目光,顺着王笑野的脸,往下移。
落在了那个被他拎在手里的红色塑料袋上。
陈旭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袋子。
“爸。笑野给您带的年礼。青森的土产。”
陈旭一边说,一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一把红纸卷着的面条。
一瓶盖子上生锈的香油。
最后,是那个粗糙的、蒙着破布的玻璃罐子。
土蜂蜜。
这三样东西摆在黄花梨的茶几上。土得扎眼。
老爷子的目光。
在那把面条和那瓶香油上扫过。
“老杨面馆的面。”老爷子点点头,“难为你还惦记着。”
然后。
老爷子的视线,停在了那个装满土蜂蜜的玻璃罐子上。
他伸出手。
那只布满老年斑、但骨节依然粗大有力的手。
把那个粗糙的玻璃罐子,拿了起来。
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光,端详了一下里面暗黄色的结晶。
屋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陈旭站在旁边,没说话。
王笑野站在地毯上,双手自然下垂,呼吸平稳。
足足过了五秒钟。
老爷子把玻璃罐子放回茶几上。
玻璃底座和硬木桌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王笑野听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老爷子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
他抬起头,看着王笑野。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让王笑野浑身汗毛都要炸立的穿透力。
“这个蜜。”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很慢。
“去年。”
“好像有人,往我这儿,送过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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