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青森县彻底进入了过年的节奏。
县城主干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上,全挂上了劣质的红灯笼塑料壳。沿街的商铺,不管卖五金的还是卖内衣的,门口的大音箱统一换成了震耳欲聋的《好运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鞭炮炸完后的硫磺味,混着卖烤红薯的甜腻香气。
野诚小贷一楼大厅。
大门敞开着。厚重的军绿色挡风棉门帘被掀得高高的,拿个破砖头压着。
里头比外头的菜市场还热闹。
六台点钞机摆在长条柜台上,“哗啦啦啦”的吐钞声连成了一片,听得人耳朵眼直发痒。
三疤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红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
他手里攥着个沾着墨水的海绵印泥,正在往一沓结清证明上盖章。
“啪!啪!啪!”
盖一个,扔一张给柜台外边的人。
“老李头!你那三万块钱的水果摊过桥款,本息结清了!明年开春进砂糖橘,缺钱再来拿!”
“王富贵!你那五万砖厂垫资也平了!拿着条子滚蛋,回去好好过个年,别去棋牌室得瑟!”
三疤扯着破锣嗓子喊。喊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全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痛快。
放高利贷的,年底最怕什么?怕成了死账,怕满世界追着要债。
但在野诚,没有死账。
柜台外头。
那个叫王富贵的砖厂老板,接过条子,点头哈腰地从兜里摸出两盒软玉溪,死活要往三疤手里塞。
“三哥!今年要是没野诚这五万块钱垫着,我那窑就熄火了。您抽烟,您抽烟!”
“拿回去。”
三疤眼皮都没抬,一把将烟推回去。
“野诚的规矩你不知道?除了利息,底下兄弟不收客户一根红线!拿回去给你家老爷子抽,别在这儿碍我的眼,后头还排着队呢!”
王富贵干笑两声,把烟揣回去,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
小辉正蹲在一个大编织袋旁边。
袋子里,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包。厚厚的一沓又一沓。
这是给底下跑腿的兄弟、沙石厂的工人、物流园的装卸工准备的过年利是。
“下一个!城南工地张大嘴!来领你那个班组的!”小辉拿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
二楼。
跟一楼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暖气片烧得烫手,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陆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长发随意地用个抓夹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白皙的脖颈上。
桌上。
摊着三本厚厚的红色账本。
右手边,是一台大号的卡西欧计算器。
她的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
“哒哒哒哒……”
声音清脆,极有节奏。
王笑野靠在对面的黑色皮沙发上。
他没穿外套,就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着。
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茶几上放着个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陆曼不喜欢办公室里烟味太大,他在她算账的时候,从来只干叼着。
“嗒。”
陆曼重重地按下了计算器上的“=”号。
她停下手。
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然后拿笔记在旁边的一张A4纸上。
“算完了。”
陆曼把笔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王笑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
“底盘怎么样?”
陆曼拿起那张A4纸。
“县里那个‘大学生创业贴息贷款’的盘子。全年总放款额,一亿一千二百万。”
她盯着王笑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一丝隐隐的波澜。
“坏账率。千分之二。”
王笑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没说话。
陆曼把纸放下。
“青森县这五年里。县农商行、信用社、再加上底下几家担保公司。接这口饭的,坏账率从来没下过百分之八。”
“咱们野诚。千分之二。”
陆曼的语气很平静,但这平静底下,压着惊雷。
千分之二。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县财政补贴下来的钱,实打实地全流进了干实事的人手里,而且几乎全额收回了本息。
这是一份足以让青森县任何一个主管经济的县领导,拿着去市里、省里拍桌子要政绩的铁血报表。
刘涛当初把这个盘子交给王笑野。
赌的就是他这种社会大哥,在熟人社会里的极致催收能力和看人眼光。
王笑野,帮他把这把牌,打出了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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