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田送来的。”
王笑野把那个玻璃罐子放在茶几上,跟面条和香油摆在一起。
他的目光。
死死地盯在那个布满气泡的玻璃罐子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半个月前。
他去石桥村跟孙有田核对明年的沙石厂招工名单。
临走的时候,他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老孙。南乡那边,听说有人自己养土蜂,割的蜜挺纯。你帮我收一罐。要最纯的那种。”
孙有田办事极快。
三天后,就托村里的拖拉机,把这罐蜜带到了野诚小贷。
王笑野收到蜜的时候。没给任何人看。
他自己拿到办公室,拿湿毛巾把罐子外面沾着的灰,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就塞进了这个箱子底。
整个青森县。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罐蜜,到底是什么来历。
几个月前。
在野诚小贷的楼下。
一个穿着浅黄色旧毛衣、脸色苍白的女人。
把一罐一模一样的蜜,硬塞进了他的手里。
那个女人叫沈清。
那个上吊自杀的沈建国的女儿。
那个因为他王笑野在南乡搅弄风云,最终彻底失去了父亲的女人。
那罐蜜。
是沈清送给他的。因为他帮忙“找出了真相”。
但他知道。那真相底下,全是血。全是他王笑野跟这县城官场做交易的筹码。
那罐蜜,他没吃。
他把它供在了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后来,沈清带着那罐蜜,离开了青森。再也没有出现过。
现在。
他托孙有田,从南乡,从同一个山头,又收了同样的一罐蜜。
他没跟任何人说。
连陆曼都不知道。
王笑野伸出手,手指在那个粗糙的玻璃罐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把这三样。”
王笑野收回手,转过身。
“装个结实的袋子。明天我带去省城。”
……
腊月二十九。
下午一点。
青森县收费站。
大熊开着那辆雷克萨斯,排在出城的车队里。
天上飘起了细碎的小雪糁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撒了一把白糖。
“哥。这天儿上高速,估摸着得堵一会儿。”
大熊双手攥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辆挂着外地牌照、塞得满满当当的五菱宏光。
“不急。慢慢开。”
王笑野坐在后排。
他穿了件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
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无纺布袋子。
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那把干面条的红纸边,和那个装满土蜂蜜的玻璃罐子。
车子终于过了收费站,汇入高速主路。
雪渐渐停了,但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路上车很多。全是从外地赶着回县城过年,或者从县城赶往省城走亲戚的。
车速提不起来。
王笑野靠在真皮椅背上。
闭着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过去这一年,在青森县下过的每一盘棋,做过的每一笔交易,杀过的每一个人,全都过了一遍。
周世勇,进去了。
钱大有,进去了。
钱永林,进去了。
陈向东,上了通缉令。
马永顺,低头了。
孙国栋,让路了。
刘涛,稳稳地坐在了县长的位子上。
李同,成了青森县的刀把子。
而他王笑野。
从一个在棋牌室门口蹲点、为了两万块钱高利贷能拿西瓜刀砍人的混混。
变成了整个青森县,黑白两道都绕不开的“野哥”。
他赢了。
赢得了盆满钵满,赢得了满县敬畏。
但是。
不知为什么。
随着车子距离省城越来越近,他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越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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