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根长达六米的DN150球墨铸铁管,被履带吊车稳稳放在城南老棉纺厂门前的泥地里。
烂泥溅起半米高。
老黑穿着件沾满黄泥的军大衣,手里攥着对讲机,扯着破锣嗓子冲吊车司机吼。
“往左打半把方向!压着人家画的白线了!眼瞎啊!”
司机赶紧调整摇杆。
十一月。
青森县的风里已经带了冰碴子。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一样生疼。
王笑野站在离管沟五米远的水泥台阶上。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没打领带的黑衬衫。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往后扬。
住建局的葛科长就站在他旁边。
葛科长手里捧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套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
“王总。”
葛科长拧开杯盖,吹了吹上面飘着的枸杞。
“野诚建材这批管子,进场速度够快的。前天刚签的字,今天第一批货就卸地上了。”
“县里的重点工程。刘县长亲自抓的进度。”
王笑野从兜里摸出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供货要是拖了后腿,我王笑野砸的是自己的锅。”
葛科长把保温杯夹在咯肢窝里,双手接过烟。
王笑野掏出防风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凑过去。
葛科长赶紧拿手挡着风,吸了一口点燃。
“可不是嘛。”
葛科长吐出一口白烟,指了指前面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铸铁管。
“昨天下午,市里质检站的人下来抽检。”
他转过头,看着王笑野那张带着疤的脸。
“那帮人拿卡尺量,拿超声波打。折腾了两个多钟头。”
葛科长笑了。
“管壁厚度,防腐涂层,全卡着国标的上限。质检站那个带队的老李头,直夸咱们青森县这次的老区改造,材料用得扎实。”
“扎实点好。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图个踏实。”
王笑野自己也点上一根烟。
他没多说什么。
葛科长今天来这儿,不是来监工的,是来卖好的。
质检站突击抽检,背后肯定有人递了话,想挑野诚建材的毛病。但没挑出来。葛科长把这事当个顺水人情,透给王笑野。
这就是现在王笑野在青森县的地位。
只要他的东西挑不出毛病,县里这帮拿笔杆子管事的人,就愿意围在旁边帮他敲边鼓。
因为他背后,站着刘涛。
“行了。葛科长,外面风大。去前面棚子里喝口热茶?”
“不喝了。”葛科长摆摆手,“局里还有个会。王总,你忙你的。这片地界,有你盯着,我一百个放心。”
葛科长夹着公文包,踩着泥水走了。
王笑野站在台阶上,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泥地里,用皮鞋尖碾灭。
大熊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
“哥,穿上点。这风邪乎。”
王笑野没接羽绒服。
他把手插进大衣兜里。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
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李同。
内容极短,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晚上六点。县局家属院3号楼2单元401。”
王笑野盯着这行字。
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回公司。”王笑野转身往那辆停在路边的雷克萨斯走去。
大熊赶紧跟上。
……
下午四点。
文化广场。野诚小贷二楼。
暖气片烧得烫手。屋里热得让人发昏。
陆曼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面,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正在核对物流园二期的垫资明细。
“老张那边的款子,下周三能批下来。这边的资金缺口不大,建行的八百万贷款额度还没动。”
陆曼头也没抬,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着。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脆。
“先不动建行的钱。”
王笑野靠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罐用草绳绑着的玻璃瓶。
土蜂蜜。
南乡石桥村孙有田托人送来的。
旁边还放着两把用红纸卷着的干面条。东街老杨面馆的纯手工挂面。
陆曼停下笔,抬起头。
她看着茶几上那两样跟这间豪华办公室格格不入的东西。
“你晚上要去见李同?”
“嗯。”王笑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请客?”
“他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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