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抬头,一剪子铰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你刚才在会上的发言,很有锐气。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公安队伍,就需要这种不怕得罪人的精神。”
他放下剪刀,拿过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但是啊。”
赵明堂抬起头,看着李同。
“青森这个地方,底子薄。老百姓图个安生,县里图个发展。锐气太盛了,容易伤着自己人。”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给李同。
“青森的平安。”
赵明堂把水杯塞进李同手里。
“拜托了。”
这六个字是县委书记的底线。
你可以翻案子,你可以不讲关系,但你不能把青森县的天给捅个窟窿。我要的是稳,不是鸡飞狗跳。
李同端着水杯。
“赵书记放心。我李同抓贼,不惹事。”
从赵明堂办公室出来。
刚走到楼梯拐角。
一个人影迎了上来。
孙国栋。
他没带方维清,一个人站在窗户底下抽烟。
看见李同,孙国栋赶紧把烟头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大步走过来,两只手同时伸出去,一把握住李同的右手。
“李县长!刚才会上人多,没来得及好好恭喜。”
孙国栋脸上的笑容极其热络。眼角的鱼尾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的手握得很紧,用力晃了三下。
“以后政法口的工作。还要李县长多支持啊!”
这握手的时间,比平时官场寒暄长了足足一倍。
孙国栋在释放信号。
南乡沈建国的案子,老棉纺厂的旧账。
这些雷,孙国栋早就通过方维清和王笑野的“茶局”排干净了。现在,他需要确认李同的态度。
李同任由他握着。
他看着孙国栋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孙书记客气了。公安局是县委的刀把子。该出力的时候,绝不含糊。”
不接招,也不拒绝。
一句公事公办的套话。
孙国栋心里有底了。李同不咬他,这就够了。
“好!好!改天一起坐坐!”孙国栋松开手,大笑着下楼了。
李同继续往下走。
走到二楼。
食堂走廊的拐角处。
光线有些暗。
刘涛刚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张纸巾,正在擦手上的水。
秘书王伟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像个尽职的门神。
李同走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
没有停步。没有握手。
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就在两人肩膀交错的那一瞬间。
刘涛把擦完手的纸巾揉成一团。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中午食堂。”
“加个菜。”
说完,刘涛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同的脚步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但在心底里,他知道。
这句话,比赵明堂的“拜托”、比孙国栋的超长握手,都要重。
加个菜。
那是自己人。
……
同一时间。
县城东街。文化广场。
野诚小贷。
一楼大厅里。
三疤正掐着腰,指着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再说一遍拿什么抵押?拿你那辆破鬼火摩托车?我这里是废品收购站吗?滚犊子!再废话老子把你摩托车轱辘卸了!”
黄毛吓得缩着脖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小辉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黄毛的背影乐。
“三哥,这小子昨天刚去皇朝KTV开了个包间,今天就跑来借钱。纯属脑子有坑。”
“这种烂账,借出去一分,野诚的招牌就砸一分。”三疤端起茶杯灌了口水。
二楼。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户半开着,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春雨贵如油,打在玻璃上,没声音,只留下一道道水痕。
陆曼坐在办公桌后面。
电脑屏幕亮着。
页面停留在“青森县人民政府网”。
她手里端着杯黑咖啡,眼睛盯着屏幕上刚刚刷出来的一条红字头条新闻。
《县人大常委会通过人事任免,李同同志任副县长、公安局局长》
陆曼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
杯底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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