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彻底化了。
青森县委大楼后面的停车坪上,全是一汪一汪的黑水。车轮子碾过去,泥浆子能溅起半米高,啪嗒一声砸在墙根底下。
三楼。副书记办公室。
暖气片里水流“哗啦啦”地响,偶尔夹杂着几声排气阀憋气的尖啸。屋里热得让人头昏脑涨。
孙国栋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红头文件。
市委组织部机要通道刚送来的。县级领导干部任职考察征求意见函。
拟任青森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公安局局长。
姓名那栏。
李同。
孙国栋把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方维清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提着个外面包着竹编壳子的老式暖瓶。
“书记,加点水?”
孙国栋把那份红头文件翻了个面,白纸朝上,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拿过旁边的青石镇汇报材料,压在上面。
“倒上吧。”
方维清走近一步。
拔掉软木塞。
白气“腾”地蹿出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水倒七分满。
方维清把塞子盖回去,拎着暖瓶退回墙角,规规矩矩地放下。
孙国栋端起杯子。
“这茶是青石镇老刘送来的吧?”
“是。清明前的野茶。老刘说统共就得了一斤,给您拿了半斤。”
孙国栋盯着水面上漂着的那根茶梗。
“野茶没经过精挑细选,喝着是真香。但底下容易藏渣子。”
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垫上。
茶水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喝到底了,硌牙。”
方维清没接话。
他太了解孙国栋了。这位在青森县熬了大半辈子、管着党群兼政法的副书记,平时最讲究养气功夫。杯子里的水哪怕满到快溢出来,他也绝不会洒出一滴。
今天,水洒了。
因为那份压在底下的红头文件。
也因为那个在省城被抓、连夜上了部督A级通缉令的名字。
陈向东。
孙国栋闭上眼睛,两根大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往上揉。
他觉得后脖颈子那块皮一抽一抽地发紧。
有些事,做的时候觉得天衣无缝。现在回头看,简直是一步死棋。
去年秋天。
孙富贵那个土包子包工头,夹着个黑色的真皮手包,领着省城来的陈老板,在望水居开的包间。
那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陈向东那副大开大合的做派,那口省城的高高在上,把青森县的这摊子事贬得一文不值。
走的时候,孙富贵往他车后备箱里塞了两盒武夷山的大红袍。
盒子很重。
里面没茶。是两条码得整整齐齐的“中华”。
黄灿灿的,一百个w。
那是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的敲门砖。
拿了人家的砖,就得替人家挡事。
后来南乡出事了。沈建国在屋里上了吊。
方维清跑来汇报的时候,孙国栋正在开会。
他甚至没多问一句沈建国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随口交代了一句。
“城南的进度不能耽误。这种孤寡老人想不开的事,让底下派出所快点结案,别弄得满城风雨。”
就这一句话。
派出所那边心领神会,尸检走个过场,死亡证明一开,案子封卷。
那一百万,现在还在他老婆名下的一张不记名卡里,躺在银行的保险柜里生灰。
孙国栋揉太阳穴的手指停住了。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墙角那盆叶子黄了一半的发财树。
陈向东洗钱被抓,李强招供,南乡命案翻盘。
这几件事像几个连环炸雷,把青森的这层冰面炸得粉碎。
现在。
李同要来了。
那个在市局里号称“一把尖刀”、把这三个雷全引爆的人,要拿着尚方宝剑,坐进青森县公安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了。
这人是带着刀来的。
这人也是王笑野的刀。
“维清啊。”孙国栋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书记,我在。”
“南乡那个案子……”
孙国栋转过头,看着方维清。
“当初派出所那边急着结案,是你打的招呼?”
方维清心里猛地一沉。
像是有一块冰直接顺着食管滑进了胃里。
把雷往底下人身上推,这是官场的惯例。
方维清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辩解。辩解就是顶牛,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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