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老干部活动中心。
三楼。春梅厅。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省里老干部迎春座谈会。
能坐在主桌上的,全是省政法委、省人大、省政协退下来的大员。一个个头发花白,有的穿着藏青色夹克,有的穿着对襟毛衣。
桌子外围还坐着一圈人,是各个地市来省里拜年走动的副职领导。
铜川市委副秘书长郑大勇就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今天连个全口呼吸都没敢喘,手里捏着支黑色的签字笔,本子翻在空白页,耳朵竖得像天线。
主位上。
陈老爷子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没戴老花镜。
他面前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座谈会发言稿,但他一页没翻,就这么双手交叉压在上面。
“老几位。”
老爷子一开口,整个会议室里连茶杯盖磕碰的声音都没了。
“快过年了。刚才听了几个地市今年的治安和营商环境汇报,数据挺好看。”
老爷子靠在椅子背上,目光在长桌上扫了一圈。
“发案率降了,破案率升了。报表做得很漂亮。”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但我前几天,听人说了一件事。”
老爷子拿过面前的白瓷茶杯,也没喝,就拿在手里暖着。
“青森那个地方,以前咱们下去蹲过点。穷,民风实,但水也深。最近那底下破了个案子。”
郑大勇在后排,手心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青森县。这是铜川市的下辖县。老爷子直接点名了。
“一个外地流窜的逃犯,手里有人命,在青森潜伏。还有个洗黑钱的链条,牵扯到咱们省里的项目。”
老爷子把茶杯放回原处。
“这案子,硬骨头。不好啃。”
他停顿了。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退职大员在半公开场合突然提一个具体的案子,这绝对不是老头闲扯淡。
“案子破了。逃犯落网,洗钱的链条断了。听说主犯也上网追逃了。”
老爷子看着桌子对面那个刚退下来的省政法委老领导。
“老秦啊,咱们干政法干了一辈子。现在能沉下去办这种硬案子的年轻人,少了。”
秦老点点头,“是不多。现在的年轻人,心思都活。”
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我听说,铜川市局有个姓李的年轻人,就是办这个案子的主责。”
这句话一出,郑大勇手里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戳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黑点。
李同。
他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名字。前天省厅刚下发的简报,铜川市局刑侦大队长李同,侦破沈建国被杀案,打掉洗钱团伙,荣立个人二等功。
“这案子办得漂亮,干脆利落。”
老爷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样的人。放在机关里写材料,可惜喽。”
就这一句。
一共三十六个字。
说完,老爷子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
“行了,不提工作了。快过年了,祝大家身体健康。”
话题转到了别处。
但那三十六个字,像是在平静的湖面里砸下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郑大勇没听后面大家聊了什么。
他在那个本子上,飞快地写下三个词。
青森。李同。可惜。
散会后。
郑大勇连午饭都没在省里吃,钻进那辆大众帕萨特,催着司机直接上高速,一路狂奔回铜川。
车子还没下高速,郑大勇的电话已经打到了铜川市公安局长周国平的手机上。
周国平当时正在食堂包间里招待两个退休的老政委。
接了电话。
郑大勇没废话,把座谈会上老爷子的话,原封不动、连语气带停顿地复述了一遍。
“大勇,你确定原话是‘放在机关里写材料可惜喽’?”
“周局,我当时就坐在第二排。老爷子敲着桌子说的。老爷子可是从没给底下具体哪个人递过话。这分量,您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
周国平转身看着包间里的两个老政委。
“老领导,我那边出点急事。咱们改天再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食堂,直奔办公楼。
回到办公室。
周国平把门反锁。
他走到窗前,点上一根烟,脑子里飞速运转。
一句话。
三个信息。
人名:姓李的。李同。
案子:洗钱牵出省里项目,命案告破。
定性:可惜。
“放在机关里写材料,可惜喽。”
这话是对谁说的?是对整个铜川市的官场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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