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陈旭开的,一辆黑色的沃尔沃XC90。
“我爸的车。他不爱开,放地库里积灰。”陈旭拧了一下方向盘,车子从省委家属院的地下车库拐上地面,“老爷子那边,两个小时的路。你补个觉。”
王笑野没睡。
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省城街景。高楼、天桥、巨幅LED广告牌,很快就被甩在身后。上了高速,两边变成了光秃秃的白杨树和枯黄的麦地。
雪化了一半。路面是湿的,轮胎压过去,发出嘶嘶的声音。
“老爷子身体怎么样?”王笑野问。
“硬朗。前天还自己劈了半车柴。”陈旭单手扶着方向盘,“七十八了,不让人扶,嫌碍事。”
王笑野没再接话。
他脑子里过着昨晚陈陵问他的那句话——“你们那个野诚,现在干净不干净?”
这句话的分量,到现在还压在胸口。
陈陵是处长,管的是项目和规划。
但今天要见的人,是陈陵的父亲。
省政协副主席退下来七年。
退下来七年,还能让儿子安排“验资”——这种能量,不是退休能消解的。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下了高速,拐上一条双车道的县道。
路面比青森的好不了多少,坑坑洼洼,大熊要是在肯定要骂娘。
“前面就是。”陈旭减速。
路边出现一个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
青砖灰瓦,院墙上爬着干枯的葡萄藤。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见车来了,站起来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车子开进村子最里头,停在一个院子门前。
院门是老式的木头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门上没挂牌子,也没贴对联。
陈旭按了两下喇叭。
院门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个穿藏青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四十来岁,手上沾着面粉。
“旭子来了。快进来,爸在后院呢。”
“二姑。”陈旭喊了一声,把车钥匙揣进兜里。
王笑野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不小,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码着一垛劈柴,劈得整整齐齐。院子中间有个石头砌的花坛,里面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花,黄澄澄的。
后院传来“咔——嗵”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很有节奏。
王笑野跟着陈旭绕过正屋,走到后院。
一个老人站在那儿。
他穿着件旧军装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是一双黑布棉鞋,鞋面上溅了几点木屑。
他手里抡着一把斧头。
斧头不大,但每一下都砍在木头的纹理上,“咔”的一声,木头应声裂成两半。
干脆利落。
老人没戴手套。两只手布满了老年斑,但骨节粗大有力,攥着斧柄,稳得很。
陈旭没上前打招呼,站在三步开外等着。
老人又劈了两块,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插,直起腰,拿搭在柴垛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
七十八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亮。那种亮不是精光外露,是往里收着的,像井里的水——你看不见底,但你知道深。
老人看了王笑野一眼。
没寒暄。没问“你是谁”“路上累不累”“吃了没”。
“路上那个坑,修了没有?”
王笑野愣了一下。
“哪个坑?”
“青森城东,出县城往物流园那条路。去年我听人说,有个坑能卡住半个车轮子。”
王笑野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城东那条路,确实有个大坑。就在出县城两公里的地方,靠右道。大熊每次开车过去都得绕。上个月交通局说要修,到现在还没动工。
“没修。”王笑野说,“上个月说要修,钱批了,活还没派下去。”
老人“嗯”了一声,把毛巾搭回柴垛上。
“六二年,我在青森蹲工作队。那时候那条路还是土路,一下雨,泥能没到膝盖。后来修了柏油路,说是再也不怕了。”
老人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六十年了,坑还是坑。”
陈旭搬了两把竹椅过来。王笑野在老人对面坐下。
二姑端了三杯茶出来。不是什么好茶,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用搪瓷缸子泡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有点掉色。
老人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茉莉花瓣。
“青森现在的面馆,还有几家?”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
但王笑野接住了。
“老的就剩一家了。东街的老杨面馆。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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