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面施工第四周,城南老区开始有了点要完工的样子。
前头那些碎石、水稳、防尘网、临时钢板,大半收走了。住户门口原先绕来绕去的通道也宽了些。早上有人下楼买菜,不用再踮着脚踩木板,电动车从三号楼往老棉纺厂后门骑,路上只拐两次,前几天得拐五六次。
今天铺最后一层沥青。
天还没大亮,沥青站那边的车就出发了。第一辆车六点四十进城,车斗盖着厚篷布,边缘冒出一点热气。司机在路口等了十来分钟,等街道的人把两辆没挪走的电动车推开,才慢慢倒进施工段。
倒车提示音刚响一下,楼上就有人推窗。
周德海站在车尾,抬手让司机停。
“关了。”
司机探出头:“这玩意儿关不了。”
“上次怎么关的?”
“上次那辆车能关,我这辆不行。”
“那你别倒了,往前开,掉个头。”
司机看了看窄路:“这儿咋掉?”
“你开车的问我?”
司机嘴里说着路太窄,还是往前开了几十米,在老棉纺厂后门那块稍宽的地方倒了两把。倒车提示音又响了几次,修鞋老头已经起来开门,蹲在门口摆鞋楦子。他抬头看了看,也没骂,只说:“今天最后一层?”
周德海说:“最后一层。”
“铺完就不轰了?”
“还要画线。”
“画线又不轰。”
“画线有画线机。”
老头把一只掉底的皮鞋放到木板上:“画线机能有多响?你别吓我。”
周德海没空跟他说,转身去看料温。
梁经理拿着测温仪站在车边。篷布掀开,热气扑出来,边上的人都往后让了让。沥青料黑亮,里面的石子裹得匀,热味贴着地面散开,闻久了嗓子发干。
梁经理看了测温数字,朝记录员说:“记上。”
记录员是嘉诚带来的年轻人,姓邓,来工地半个月,脸晒得从白变红,现在又从红往黑走。他拿着表问:“入场时间六点五十二,还是掀篷布时间六点五十六?”
梁经理说:“六点五十二。”
周德海在旁边听见:“差四分钟也要问?”
小邓说:“陆总让写准。”
“她又没站你后头。”
“她下午看。”
周德海把安全帽往下压了压:“那你写准。”
街道提前贴了通知,最后一层沥青要从早上七点铺到下午,沿线门店临时留一条人行道,电动车和汽车都不能进。通知昨天傍晚贴出去,有人看了,有人没看。三号楼一户男人早上七点推摩托车出来,到了路口才发现封着,问周德海怎么走。
周德海指了指西边:“从二号楼绕。”
男人说:“我上班要迟到了。”
“昨天贴通知了。”
“我没看见。”
“贴你们楼道口了。”
“贴楼道口我就得看?”
周德海被问住了。他看着那辆摩托,摩托后轮上还缠着一截红塑料绳,开过去肯定压坏刚清好的工作面。男人又看了眼手机,说真要晚了,单位管考勤的今天值班。
梁经理让两个工人搬开一小段护栏,铺了块旧钢板,把摩托从还没喷黏层油的边角推过去。男人骑出去以后,回头说了声谢谢。周德海正指挥人把钢板收回去,没听见。等他听见时,摩托已经到了二号楼那边。
七点十分,摊铺机开始走。
黑色沥青从机器后头匀匀铺开,原先灰白的水稳层一点点被盖住。摊铺机速度压得很慢,前头料车跟着,后头几个工人拿耙子修边,再后面是压路机。大机器挤在老楼中间,人说话得靠喊,喊一句,热气和机器声一块灌进嘴里。
梁经理沿着摊铺机边上走,走几步蹲下量一次厚度。
周德海拿着对讲机,前头后头来回跑。他鞋底踩过刚喷的黏层油,黏了一层黑,走到人行道砖上,留下两个脚印。许家女人站在门口看见,喊他:“周老板,你鞋。”
周德海低头看。
“咋了?”
“踩我门口了。”
周德海回头看见那两个黑脚印,叫工人拿东西擦。工人拿着一块沾柴油的布蹲在地上擦,擦了几下,黑印淡了一点,砖缝里还留着。
女人说:“这以后还能掉吗?”
工人说:“晒几天就掉。”
“你们上次也说晒几天。”
“上次是水泥,这次是油,不一样。”
女人一听“不一样”,脸色又有点不好。周德海走过来,让人拿两块备用砖,把沾黑的直接换掉。女人低头看了一阵,说其实擦擦也行。周德海已经让人换了,嘴里回她:“换都换了。”
女人进屋端了一搪瓷缸水。
“喝不喝?”
“先放那儿吧。”
“放凉了别说我没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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