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海转头又跑回摊铺机边。十分钟后回来,搪瓷缸还在门口矮墙上,水面落了一只小飞虫。他拿手指把虫捞出去,一口气喝了半缸。
上午九点,路面已经铺到三号楼中段。
太阳升高以后,沥青味更重。路边那家祭祀用品店把两匹纸马往屋里拖,老板拖一匹,老板娘拖一匹。纸马个头大,门又窄,马头先卡在门框上,往左不行,往右也不行。
老板说把头掰一下。
老板娘说掰坏了你卖给谁。
老板说纸糊的还能掰回来。
老板娘不让,两个人堵在门口说了几句。工人推着小车要过,站旁边等。最后还是修鞋老头过来,托着马肚子往上抬了一点,纸马斜着进了门。
老板娘说:“还是你有办法。”
修鞋老头说:“我年轻时候给剧团扎过道具。”
老板说:“你又年轻时候。”
“我年轻时候比你能干。”
“那你现在修鞋。”
“你现在不也卖纸马。”
两个人说到这儿,都觉得往下说没什么意思。修鞋老头回去钉鞋,纸马在店里挨着纸电视放好,马尾巴露在门边一点,被老板娘又塞了进去。
王笑野十点多到现场。
大熊把车停在二号楼外头,前面的路封着,车开不进去。王笑野下车往里走,鞋底先踩了一脚水。
陆曼比他早到半个小时。
她站在梁经理旁边,手里拿着今天的进场记录。运动鞋换成了一双旧的,鞋面灰扑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扎得紧,额头还是有几根碎发,被汗贴着。
“已经铺多少了?”王笑野问。
梁经理说:“四百米出头。照这个速度,下午四点前能收完。井口周边慢一点,得人工细修。”
“料够?”
“最后两车在路上。”
陆曼把记录翻了一页:“第四车出厂晚了十一分钟,沥青站说拌和楼中间停了一次。”
梁经理说:“到场以后先测温,温度不行就退。”
“嗯。”
周德海从压路机后头过来,汗顺着脖子往领口里流。他拿着一瓶水,瓶里的水已经热了,喝两口又拧上。
“野哥,今天顺。没出啥事。”
他说完这句,老棉纺厂后门那边就有人喊:“周老板!这井盖咋办?”
周德海看了眼王笑野。
“我先过去。”
“去吧。”
井盖是个旧雨水检查井,位置正卡在摊铺边线。原先井圈就有点歪,前面做基层时调整过一次,现在沥青铺到旁边,发现井盖东边高,西边低。高低差不算大,肉眼站远了看不出来,拿尺压上去能看见一条缝。
梁经理也跟过去。
工人围着井口,一人拿尺,一人拿锹,另一个蹲在地上说这井圈以前就这样。
周德海说:“以前这样,现在铺完还这样,那咱们铺什么?”
工人说:“要调就得把边上刚铺的刨开。”
“刨。”
梁经理蹲下量了两遍,让人先把井盖揭开。井盖揭起来时,一股下水道的潮味往上冒,旁边几个人都偏了偏头。井里漂着一只瘪塑料瓶,瓶身上的商标泡得发白。
修鞋老头隔着几米说:“里头是不是堵了?”
周德海回他:“没堵。”
“没堵怎么有瓶子?”
“有瓶子也不一定堵。”
“你捞出来。”
“铺路呢,谁给你捞瓶子?”
修鞋老头不吭声了。等工人拿钩子调井圈时,他自己从摊子边找了根长铁丝,拧个弯,站在井口把塑料瓶勾出来。瓶子上带着脏水,他拿远点扔进垃圾袋,又回去洗手。
井圈调平,边上的料重新补上,压路机不方便贴着井口压,工人拿小型夯机一点点夯。
王笑野站在旁边看完,沿着刚铺好的路往前走。
路面还热,不能踩中间,只能顺着边上的人行通道走。压路机来回碾过,黑色表面逐渐紧实,阳光照上去,有些地方发亮,有些地方还暗。梁经理说发亮不一定是油多,也可能是温度高,等冷下来再看。
走到三号楼西头,王笑野停了。
这处是上午前后两车料的接缝。
摊铺机中间停过几分钟,等第二辆车接料。接上以后,料温差了一点,压路机虽然及时跟上,横向接缝还是留下一道很浅的高低。站着看不太明显,顺着光看,能看见一条细线。鞋底踩过去,也只是稍稍绊一下,谈不上坑。
梁经理拿三米直尺压了一遍,说:“在允许范围里。”
王笑野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接缝。刚铺的路烫,他手指碰一下就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点黑。
“差多少?”
梁经理报了个数。
“规范允许多少?”
梁经理又报了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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