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完那天,县里没什么动静。
合同这东西,签的时候总让人以为很大,其实也就是一张桌子,几个人,两支笔。
签的人心里知道这事不小,可外头的人看不见。
外头的人只看见街上照样堵车,早点摊的油条照样两块钱一根,老城区那个卖锅盔的老头照样扇着炉火,扇得自己脸通红。
真正有动静,是第一批管材进场那天。
周二一早,四辆大车从临河那边发过来。
车身长,车厢里码着一层层球墨铸铁管,黑黢黢的,管口套着保护圈。
每根管子上都贴了蓝白标签,标签上印着“青森县城南老区管网改造项目专供”几个字,下面是规格、批次和检验编号。
文化广场上卖西瓜的女人头一次看见这种大车一辆接一辆从主路上过去。
她抬着刀,半天没落下去。
“这是拉啥呢?”
旁边卖竹席的男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管子吧。城南不是要挖路了吗。”
“这么粗的管子,埋地下?”
“那不埋地下埋你家炕上?”
女人“呸”了一声,继续切西瓜。
西瓜刀一压下去,红瓤裂开,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流。
她拿抹布擦了一把,又想起什么,冲男人说:“那以后城南那边又得全是灰。”
男人说:“哪儿挖路哪儿有灰。这还用你说。”
第一车先到了野诚北边那个临时仓位。
陆曼也去了。
她没穿高跟鞋,换了双白底运动鞋。
鞋刚下车,鞋边就沾了一层土。
周建民也在,穿着件浅蓝色衬衫,衬衫后背汗湿了一块。
上次他来小贷借五万块的时候,还有点拿腔,今天倒老实得多,见到陆曼,先递上几份出厂检测报告,又解释标签为什么有两张贴歪了。
“工人夜里赶出来的,机器有点偏,不过不影响。”
陆曼没理他这句,只抽检了几根管子的编号,又看了承口边缘。
“这批先卸,卸完我要抽样。”
周建民忙点头:“行,您怎么抽都行。”
他这会儿不敢多话。
因为这不是平常给私人工地送货。
私人工地好说话,来车了能卸就卸,卸不下也能放一边,少根螺丝、差个三通,明天补都行。
政府这边不一样。
你今天这根管子有问题,明天这根管子还躺在原地,到了后天,局里就能有人问你为什么还没换。
再往后,连评标时那套“供货保障方案”都会被翻出来照着念。
瑞通想把这单做长,就不能第一批就出毛病。
陆曼带着老赵那边一个懂配件的师傅,又喊了野诚自己仓库的人,一根一根看。
看承口,看外壁,看标签,看壁厚。
样品抽出来以后,老周的司机蹲在旁边抽烟,不敢靠太近。
中午之前,第一批材料过完了。
没出事。
陆曼把表格签了字,发了一张照片给王笑野。
照片里一排黑色管材平码着,阳光从上面压下来,标签蓝得有点刺眼。
消息发过去,王笑野当时正在城南街道办。
他和葛华、方维清、周德海三个人坐在一张木桌边。
王笑野看完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一批到了。”
葛华嗯了一声,问周德海:“你这边人都到位了?”
周德海说:“昨晚就叫齐了。挖机一台,小装载机一台,切割机两台,工人十六个。五号楼前面那段今天能开。”
方维清翻着手里的工作簿:“街道和社区的人上午也到。五号楼门口提前贴了通知,停水停电都按方案来,先从最容易开的那段走。”
葛华用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处。
“先别碰二号楼。二号楼赵师傅那块,前面阳台虽然谈好了,情绪还不算完全稳。先从五号楼挖,场面出来了,后面再往那边推。”
周德海说:“行。我听安排。”
王笑野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事情到了动工这一段,已经不是他说一两句话就能定的了。
一个项目从纸上落到地上,中间最难的不是签合同,也不是中标,是第一铲子下去以后,地底下和地面上的麻烦一起冒头。
地底下是旧管子,是烂泥,是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废线头;地面上是住户,是门面,是老人,是小孩,是窗户晾的被子和阳台上的蒜苗。
哪一样都不大,哪一样凑到一块都能把人绊住。
但这第一铲子,还是得下。
上午十一点,五号楼前面那段路正式开挖。
周德海站在现场,戴着一顶安全帽,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他这个人平时说话还算收着,一到工地上,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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