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样子了。
先是冲挖机师傅喊:“别压那块砖!那边有井盖!”
又对着后头几个工人喊:“围挡拉直!红线别松!你松了谁看得见?”
喊完了,自己还得过去拽两下。
工人们大多是石桥村和河湾村那边过来的,有几个是孙有田介绍的,也有两个以前跟着周德海在别的工地干过。
大家都认识野哥,也都知道这是县里的活,不敢吊儿郎当。
开工不到一小时,五号楼前面那段沥青就被切开了,切开的边沿还算齐,黑色沥青皮掀起来,下面露出发灰发黄的土。
天气热,机器一动,灰就起来了。
灰这个东西,平时在路上也有,大家不觉得什么。
可一旦是“施工扬尘”,味道就不一样。
窗户里、阳台上、晾衣绳边,人人看着都觉得它是冲自己来的。
五号楼有个老太太先把窗户关了。
关完又探出头来骂了一句:“慢点弄!我家刚拖的地!”
下边一个街道干部抬头冲她笑,说:“大娘,下午就给您冲路。”
老太太没再骂,砰地一声把窗户关上了。
到了下午两点,机器往二号楼那边挪。
二号楼这一带原本就窄,旁边门面多,阳台又低。
赵师傅家那个搭出来一半的阳台虽然前几天已经拆了些,但外沿还露着一截旧钢架,锈得发红。
工人刚把围挡挪过去,赵师傅就从楼道里出来了。
赵师傅六十多,瘦,背有点驼,头发没剩多少。
人站在那里,肩膀窄窄的,但脸绷得紧,看着就知道不是出来遛弯的。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大概刚在家擦窗台。
“别挖了。”
这话说得不大,周围声音又杂,开始没人听见。
赵师傅又说了一遍:“别挖了!”
这回有人听见了。
街道办一个年轻干部赶紧过去:“赵师傅,怎么了?”
赵师傅拿抹布往空中一甩,抹布差点飞到那干部脸上。
“怎么了?你看看这灰!都飘到我家窗户上了!窗户关不上,屋里全是土!”
年轻干部看了看二楼。
“赵师傅,施工肯定有点灰,我们这边后面…”
“后面什么后面?”
赵师傅打断他,“上回说拆阳台,我让了。你们说只拆一截,我也让了。现在挖路又是另一回事。拆阳台是拆阳台,挖路是挖路。你们这么挖,灰全进我屋里,我老伴下午还要睡觉呢!”
年轻干部一时接不上。
他这年纪,大概也就二十七八,说通知、说表格、说程序还行,真碰上这种硬顶着的老人,嘴就有点不够使。
周德海在那头喊人停了一下机器。
机器一停,现场反倒更显得吵。
因为人声全出来了。
旁边门面里有个卖文具的女人探出头看,楼上也有几扇窗户打开了。
城南这种地方,看热闹的人永远不缺,你一停工,就有人觉得有事。
方维清接到电话赶过来时,赵师傅已经站到围挡前头了。
“赵师傅。”
赵师傅认识他。
前几天阳台的事,就是方维清过来谈的。
“方科长,你来得正好。”
赵师傅抬手指着自己家窗户,“你看看,你们这灰还让不让人过日子?”
方维清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
然后说:“赵师傅,上次阳台的事我们已经谈好了,您同意拆的。”
赵师傅立刻接上:“拆阳台是拆阳台,挖路是挖路。你们挖路扬尘这么大,我窗户关不上,家里全是灰。”
这话他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说得特别顺,连停顿都没有。
方维清站在那里,一时也没接。
他不是没准备过群众工作,可群众工作最怕这种。对方不是撒泼,不是打滚,也不是冲上来推机器。
他就是站在道理边上,拿一点实在的小麻烦跟你顶。
你跟他说政策,他不听;你跟他说大局,他说先过日子;你要硬往前推,他立刻就能变成“干部不顾群众死活”。
事情不大,但不好硬来。
围观的人又多了两个。
一个穿背心的大爷手里还拎着菜,走到树荫底下就不动了。
还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车轱辘在坑边晃悠,他妈在后头喊“别过去别过去”,他也不听。
方维清掏出手机,走到一边,给王笑野打了个电话。
“赵师傅这边又有点情绪,你能不能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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