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青森县的太阳已经有点不讲道理。
上午九点,文化广场的水泥地就晒得发白。
卖西瓜的女人把遮阳伞往西边挪了半米,伞脚压在一块砖头上,砖头不够重,风一吹,伞面就往上鼓。
她男人拄着拐杖坐在旁边,腿还不能使劲,裤脚卷到膝盖,右腿上缠着一圈白纱布。
“你别老动。”女人切着西瓜说。
“我没动。”
“你腿动了。”
“我腿痒。”
“痒也别动。”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摊子前来买西瓜的两个孩子,没再说话。
那条少半截尾巴的狗趴在树荫底下,舌头吐出来,尾巴短短的,贴着地,一点没摇。
它大概热得厉害,连旁边小孩扔过来的西瓜皮都没过去闻。
野诚小贷八点五十开门。
三疤把玻璃门推开,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太阳,再回头把空调调到最低。
“今天这天,电费要涨。”
小辉搬了把椅子,坐到柜台后面。
“电费涨跟你有啥关系?又不是你交。”
“公司电费不是钱?”
“野哥交。”
“野哥的钱不是钱?”
小辉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法接,就低头翻借款登记表。
登记表上有一栏是“借款用途”,他昨晚把一位借款人的“进货”打成了“进货,”,后面多了个逗号。三疤拿红笔给他圈出来,说:“逗号也是有意义的,别乱打。”
小辉说:“那我划掉。”
三疤说:“划什么划,重新打一张。”
“就一个逗号。”
“一个逗号以后能变成一句话,一句话能变成一笔坏账。”
小辉看着他:“三哥,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书了?”
三疤把红笔盖上。
“我天天看合同。”
“合同上有什么?”
“你不懂。”
刘浩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两袋包子。
“老杨面馆的包子,谁吃?”
三疤抬眼:“你买包子去老杨面馆干什么?”
“人家门口卖。”
“老杨不是卖面的吗?”
“现在也卖包子。”
“你买包子不去包子铺,去面馆干什么?”
“便宜。”
小辉拆开一袋,拿出一个咬了一口,里头是粉条和白菜。
“这个不香。”
刘浩说:“老杨说今天肉包子卖完了,剩下的。”
三疤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表。
“等会儿你跟我去城南。”
“去干什么?”
“看人。”
“看什么人?”
“能说上话的人。”
小辉在旁边问:“城南不是拆迁吗?”
三疤瞪他一眼。
“什么拆迁,现在叫老区改造。”
“改造不就是拆?”
“你再多说一句,今天你去外面发传单。”
小辉不说了。
九点十几分,城南老区有人在路口支了个早餐摊。
老区的路不宽,两边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楼房,墙皮一块白一块黑,空调外机像长在墙上的铁盒子。
几根电线从楼顶拉到对面,晾衣杆上挂着校服、内裤、床单,风一吹,衣服往路中间飘。
联合工作小组的牌子刚挂出来。
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落款是县城南老区改造指挥部。
住建局的人来了两个,街道办来了三个,社区来了两个,党群口那边来了四个。
孙国栋没来。
他今天去市里参加一个基层党建座谈会。
但他把方维清派来了。
方维清穿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衣,袖口熨得平,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他站在路口,先看公告栏,再看巷子口那家卖早点的。
卖早点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锅里煮着豆腐脑,蒸笼里是包子,炉子旁边放着一只旧收音机,里面有人讲新闻。
方维清走过去,问:“嫂子,您在这儿多少年了?”
女人看他。
“你买豆腐脑不?”
“先问个事。”
“不买就别问。早上忙。”
方维清笑了一下。
“买。两碗。”
女人拿两个碗,舀豆腐脑。
“甜的咸的?”
“咸的。”
“辣不辣?”
“一碗辣,一碗不辣。”
女人把辣椒油舀进碗里,动作很快。她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被人问话,或者她根本不觉得方维清问她跟改造有什么关系。豆腐脑端上来,她把勺子往碗边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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