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上密密麻麻写着楼号、住户数量、门面数量、管线情况。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是葛华补的:“老棉纺厂家属院二号楼住户意见分化。”
刘涛看了一会儿,拿笔在那行下面画了条线。
“回来了?”
“刚回来。”
孙国栋在对面坐下。
刘涛把文件推过去。
“今天工作组碰头了?”
“碰了。方维清带着人先跑了几户。街道那边原来想直接入户,被我压住了。先找人,再分片。”
“效果怎么样?”
“还行。”孙国栋说,“前面卖豆腐脑的女人,知道的比街道干部多。她在那儿摆了十六年摊,谁家吵架,谁家借钱,谁家老人住院,她都知道。”
刘涛笑了笑。
“这种人要听,但不能全信。”
“我知道。”
孙国栋把一张名单拿出来。
“老赵头、老胡、赵师傅、郭婶,还有一个叫钱大成的。以前是棉纺厂保卫科的,退休以后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这个人不爱说话,但老职工都听他的。”
刘涛看了一眼名单。
“你熟?”
“熟一部分。棉纺厂当年归县经贸口管,我那时候在乡镇,跟他们打过交道。钱大成当年抓过偷厂里铜线的,后来那人是他表弟,闹得很难看。他这人不偏谁,谁不讲理,他就说谁。”
“那先找他。”
“已经让方维清去约了。”
刘涛点头,把名单收起来。
“今天这边配合得很到位。”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但足够传出去。
办公桌对面的王伟顿了一下,拿笔的手停在半空。孙国栋也没立刻说话,他端起杯子喝茶,茶叶已经泡开了,沉在杯底,水色发黄。
刘涛又说:“党群口这次配合很到位。”
王伟低头记了一笔。
孙国栋把茶杯放下。
“该配合就配合。城南这件事,不是哪个口的事,是县里的事。”
“对。”刘涛说,“先把前期摸底做好。不要急着对外放口径,先把情况掌握全。”
孙国栋“嗯”了一声。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
没有人提过去。
也没有人提那顿饭。
可那顿饭已经在这里起了作用。
以前刘涛说“党群口配合”,像是在交代一个需要协调的部门。今天他说“这次配合很到位”,是在给孙国栋的位置上加了一块垫子。垫子不厚,坐下去还是能感觉到硬,但总比直接坐木板好。
孙国栋出来的时候,王伟送他到门口。
“孙书记慢走。”
“你忙。”
王伟站在门边,看着孙国栋走远,回头对刘涛说:“刘县长,您刚才那句话,我记到会议纪要里吗?”
刘涛抬头。
“不用。会议纪要写工作安排,不写这个。”
王伟点头。
“明白。”
“但你可以跟县委办那边通个气。”
王伟笑了一下。
“懂了。”
这句话不写在纸上,才有用。
……
下午五点多,王笑野去了老杨面馆。
店里有四张桌子。
两张空着。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面还没上,低头刷手机。另一桌是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吃牛肉面,其中一个把面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另一个人的碗边。
王笑野进门。
老杨抬头看见他,脸上先有点意外,随后笑起来。
“野哥来了。”
“杨叔,来碗牛肉面。”
“要大碗小碗?”
“大碗。”
“辣不辣?”
“少辣。”
老杨拿围裙擦了擦手,先去下面。
王笑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牛肉面十二块,羊杂面十四块,鸡蛋一块,牛肉加一份八块。菜单下面有一张小孩画的画,画的是一辆红色汽车,车轮画得一个大一个小,旁边写着“爸爸开车”。
老杨把面端上来时,碗里牛肉明显比菜单照片上的多。
面汤上浮着一层油,香菜撒得不少,牛肉切得厚,边上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王笑野看了一眼。
“杨叔,你不用每次多加。”
老杨把筷子递给他。
“多吃点。”
“我吃不完。”
“你最近忙,多吃点。”
“我忙也不是干体力活。”
“脑子也得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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